晨光彻底铺满房间时,曲绯桐在叶存溪的怀里呢喃着,声音含糊,听不真切。
叶存溪没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散在枕上的黑发。
“哎,我师哥,”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
曲绯桐在她怀里动了动,半晌才懒洋洋应道:“嗯......有点印象。死了五六年了吧?”
叶存溪突然坐起身。
动作太猛,曲绯桐猝不及防从她怀里滑下去,头磕在床板上,闷哼一声。
“他没死!”
曲绯桐撑起身子揉了揉额角,略显不悦:“谁没死?”
“叶云川!”叶存溪一字一顿,“我师哥啊!他没死,老周告诉我了,他五年前去找过他,让他瞒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曲绯桐的反应比叶存溪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只是挑了挑眉,眼神里的睡意褪去些许。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叶存溪的怀中,“那倒是挺有意思。”
“有意思?”叶存溪反问,“你不觉得很蹊跷吗?一个我以为死了五年的人,突然被告诉还活着,而且一直躲着不见我......”
“说不定我还没病呢,”曲绯桐笑着打断她,“这世上蹊跷的事多了去了,多这一件不多。”
叶存溪被他这轻飘飘的态度激怒了:“曲绯桐!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我也在认真听啊。”曲绯桐伸手把她拉回身边,“所以呢?他没死,然后呢?你要去找他?”
“我——”叶存溪语塞。
是啊,然后呢?
找到叶云川,然后呢?质问他为什么装死?问他这五年去了哪儿?问他为什么连句话都不留给她?
“看吧,”曲绯桐轻笑,“你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做什么。冲动去找人,除了把自己卷进麻烦里,还能得到什么?”
“那是我师哥!”叶存溪甩开他的手,“他骗了我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我天天抱着他那截破指骨,逢人就说我在守寡!我——”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曲绯桐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洞察。
他看着她,就像看一个在迷宫里打转却不肯承认的可怜人。
而她讨厌这样的眼神。
“你生气的,”曲绯桐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他骗你,是他丢下你吧?”
叶存溪鼻头一酸。
“如果他当初走之前跟你说清楚,说‘师妹,我要去办件大事,可能五年十年不回来,你别等我’,你还会这么生气吗?”曲绯桐继续问,声音很轻,字字扎心。
“你不会。你会哭会闹会缠着他不让走,会死缠烂打地跟着他走,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边装寡妇骗人,一边跟不同的男人上床,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报复谁似的。”
“你胡说!”叶存溪猛地站起来,脸颊涨红,“我睡谁关你屁事!我乐意!”
“是是是,你乐意。”曲绯桐顺着她说,“那叶云川活着还是死了,又关你屁事?他乐意装死,乐意躲着你,那也是他的自由。你在这气得跳脚,有什么用?”
叶存溪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反驳,想骂人,想把这病秧子的嘴撕烂!
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
她就是在生气,气叶云川丢下她,气他连个解释都不给,气这五年她像个傻子一样抱着块骨头演戏,而他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活得逍遥自在。
“坐下。”曲绯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站着不累吗?”
叶存溪没动。
曲绯桐叹了口气,撑着身子想下床拉她,结果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才站稳。他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
“你看你,”叶存溪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冷笑道,“自己都站不稳,还管别人闲事。”
“我乐意。”曲绯桐学她刚才的语气,笑着靠回她身边。
“拉倒吧,我都怕你死床上。万一哪天你真死这儿了,我岂不是要背上谋杀曲少爷的罪名?”
“那你可以趁我还活着,多榨干点价值。”曲绯桐闭着眼,“帮你我也还算乐意。”
“哎不多说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叶存溪伸了个懒腰。
“酉时。”
“哟,还这么早——”叶存溪话说到一半被他打断。
“是第二天的酉时。”曲绯桐补充道,“你从昨天傍晚睡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什么?!都怪你!”叶存溪光着脚跳下床,在地上那堆衣物里翻找,“快给我拿套衣服,我要赶紧回去了!”
“回哪去?”曲绯桐支起身子,“我这儿有的是房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三楼最东头那间,窗外风景最好,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了。”
叶存溪穿着里衣,头也不抬:“哎不用了,我要回霍府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曲绯桐才开口:“......你怎么还和霍府搭上关系了?”
叶存溪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是套崭新的藕荷色女装,料子柔软,绣着暗纹,是曲绯桐提前备下的。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语速飞快地说:
“说来话长。他家长子在江南撞了我,又以为我是什么无家可归的可怜孤女,就把我带回了齐州境。现在他家里人,都当我是他相好的,暂时借住。”
她终于系好了最后一个结,转身看向曲绯桐:“好看吗?”
曲绯桐斜靠在床头,眼神却锐利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叶存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浑身不自在。
“你知道霍义璋是什么人吗?”曲绯桐开口,“禁巫使,专门抓你这种江湖骗子的官差。你住进他家,跟老鼠住进猫窝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