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义璋一怔:“因为您明察秋毫......”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什么时候该闭一只眼。”杨大人打断他,“张家老爷生前放印子钱,逼死过多少农户?他府中那些丫鬟,有几个是自愿卖身的?”
霍义璋握紧拳头:“可律法......”
“律法是人定的。”杨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二福认罪伏法,赵氏身怀遗腹子,张家产业得以保全,那些佃户的租子也能缓一缓。这个结局,对谁都好。”
霍义璋还想争辩,却见杨大人已转身走向马车。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照在杨大人花白的鬓角上,那是一种与堂上截然不同的疲惫。
霍义璋突然喊道:“若那孩子真是李二福的骨肉......”
杨大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上了马车:“是谁的孩子根本不重要。就算真是那长工的,那就让张家养大一个仇人的儿子,岂不更是天理循环?”
霍义璋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李二福最后那个笑容,不知是谢恩,还是嘲弄。
“义璋,还不上车?”杨大人掀开帘子张望。
眉目见愁容并未释然,千万的不解没能问出口,霍义璋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
一众人散去,赵婉赶走了下人,她面色相较于刚才稍微和缓了些许,但依旧少了些许血色,与初次见面那个佯装憔悴的美艳妇人判若两人。
她缓缓地,一步拖着一步走进祠堂,像是被看不见的水鬼拖住了步伐。
叶存溪此刻跪在软垫上假模假样地吟诵着经文,见赵婉失神地在自己身旁跪下,她开了口:“夫人。”
“嗯。”
赵婉低声应道,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堂前供奉的神像,背脊笔直,双手合十,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维持住端庄。
“夫人脸色不大好。”叶存溪侧目看她。
“有劳仙长挂念,我只是......”女人摇摇头,哽咽打断了她的体面,“有些累了。”
她眼圈有些红肿,无声地啜泣任凭着两人之间的沉默蔓延。
“李二福他......”
“一个背主的奴才罢了。”赵婉打断地十分刻意,略有不满,“死不足惜。”
“啧啧。”叶存溪调笑道,“夫人当真狠心啊。”
“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是这样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悲痛,跪坐着掏出帕子掩面,“仙长,我是不是很坏......”
叶存溪见到眼前人即将决堤的情绪,一时慌了神,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说她狠心的玩笑话对于赵婉来说是多么尖锐。
“还行吧,我见过更坏的。”叶存溪找补道:
“那位夫人为了得到家主的关注,为了让儿子在家族中站稳脚跟,让自己的儿子服下慢性毒药,陷害了对她有威胁的侧房,博得家主的同情。暗中陷害的人命不知比你多上十几倍,手腕比你毒多了。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要能达目的。”
赵婉愣住了,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母亲?”
“她自始至终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人心复杂,有时候超乎人的想象。”叶存溪微微一笑,“你是做错了事,但你也是为了自己。普天之下,究竟有谁深明大义到做事不是为了自己?你很聪明。”
“仙长......”赵婉的眼泪一刻未停。
“夫人,你还有悔意。带着悔意好好生活下去。”叶存溪取出符纸与笔墨,三下两下,在上头写写画画了几笔,将符纸放在赵婉的手心,“张夫人,不,现在我该叫你赵婉了。赵婉,小道看见了,你的孩子会很健康,很快乐。”
赵婉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符纸,上面画着一个胖胖的小娃娃,笑得极为可爱。
“这是平安符,你可留好了。”
“溪云仙长......谢谢你......”赵婉泣不成声。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叶存溪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你的守寡功德已经圆满,小道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安心养胎,小道今夜告辞。”
赵婉还没回过神来,叶存溪就已经退到祠堂门外,关门之前她又再次开口:“对了。”
“嗯?”赵婉以为大师还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了。
“记得结尾款。”
赵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门外人点了点头:“仙长放心。”
闻言,溪云仙师满意地露出了谄媚笑容,转身关上了门。
香火恰好燃尽,赵婉将符纸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怀抱住了自己的孩子,热乎乎的,好真实,她终于忍不住哭着笑出声。
那就,借大师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