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朱筠钦笑了下,眼角余光落在不远处随风微动的灯幡上,语气倦倦的,“说得好听,是让我修文养气、参典识制。我看,是把我贬去读书罚抄去了。”
他语气听起来懒散中带点调侃,末了却忽然一顿,转头看着白尉怜,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你是太常寺博士,那我以后……可得多仰仗你了。”
白尉怜闻言,眉目未动,声音却极轻:“朱二公子在朝堂之上敢言直言,白某不敢担这‘仰仗’二字。”
朱筠钦不答,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轻笑一声,语气低下去:“既然知道我是因直言被罚,方才还装作不知,白大人这装傻的本事真不错。”
说罢,他大步走上前去,混入前方宫人引路的人流之中。
白尉怜立于原地,片刻未动,只是指尖缓缓摩挲着衣袖袖口。
飞花已落,余韵未尽。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移步”,未必只是去看灯,也未必只是去走宴后的流程。
有人在暮色里动心,有人在灯影下落子,还有人,借夜色起风。
承光台地处御花园北隅,临水而筑,三面环亭,四周灯火通明,莲灯、鱼灯、凤尾灯随风轻晃。
假山曲桥、梅影兰香,宛若人间仙境。
主台之上,兰贵妃已盛装候坐,着一袭月金色霞披,鬓边斜插玉梅,容姿端然,眸光含笑。
主殿灯火灿然,珠帘内外皆是影动香浮,丝竹声声如水。
此时承光台前,兰贵妃轻抬玉指,语笑嫣然:“灯谜早已挂好,共三十六盏灯,每灯一谜,或诗、或字、或典故、或朝事旧闻。答者取签,猜中即饮,不中则罚诗一首。罚得巧的,也能得赏。”
她话音一落,便有女官上前,端一盘金碟玉签,徐徐置于主台之下。
琉璃签上皆刻一枝红梅,光晕摇曳,影中流金。
白尉怜立于回廊之中,略一抬眸,便望见假山石间缀灯三排,高悬彩幡,灯下纸面皆绘以墨书小字。
近看是谜语,远看却如流水诗卷。
几道灯谜在灯影浮动间悄然入目,谜题深浅不一,有的直白可猜,有的意涵悠远。
「龙生九子」——谜底:众
「金乌玉兔」——谜底:明
「百川归海」——谜底:汇
「一字千金」——谜底:贵
「前朝旧宫」——谜底:陈
殿中灯火摇曳,灯谜一一展开,或寓意高远,或句意难明,席间诸臣低声切磋,或随口低试,或皱眉凝思,宫人们亦不时掩唇轻笑,似也被这雅趣所染,一时气氛倒也和乐而不俗。
忽听人声一扬,语调似笑非笑:“太常寺白博士既已拿下飞花令一局,不若先来一试?”
声音不疾不徐,却刻意扬起几分尾音。语间似笑非笑,颇带几分揶揄之意。
众人循声望去,发话之人正是荣王庶孙齐琮,年纪不大,却因家世显赫,素来跋扈,席上虽非主位,却总能引人侧目。
数道视线随即投向白尉怜,几声轻笑在烛影中起落,若有揣度。
白尉怜自始至终都立于一旁,静静听着诸人猜谜,只手中的茶盏早已温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