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巧啊,白大人。”低沉嗓音自他身侧响起。
他微微偏头,便见朱筠钦不知何时已自北军席移步至此,对方未着常服,只一袭靛青戎装,军袍裁剪利落,肩背挺拔。
少年将军眉目凌厉,本应是凌寒峻雪间练出来的杀气,但此刻却神色清朗,像雪后初阳,眉目间带着难掩的笑意,脚步几乎没声地靠近了几分,眼神略带几分探究。
将军,”白尉怜略有一瞬的迟疑,随即行礼,“尉怜不过身居闲职,担不起将军这声大人。”
朱筠钦摇头,眼神略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今日不必拘礼。宴席不过虚仪,咱们……昨日也算打过照面。”
白尉怜眸光动了动,回道:“昨日……朱将军仗义相助,小臣铭记在心。”
朱筠钦眼角弯了弯,却不是真的笑:“铭记?我看你当时可没想着自报家门。若不是今夜这番场合,我还真当你是哪家落难书生,受了伤,只图自保。”
那句话落在耳中,倒像是三分玩笑,七分追问,带着朱筠钦一贯的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却也不真惹人不悦。
白尉怜微微一怔,旋即抬眸,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意外的笑意,似是没料到他会开门见山,唇角弯得极浅,像春水初融时岸边浮动的一点碎光。
他低低一笑,眼尾略收,语气温润,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轻浮:“将军所问,小臣……确实有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专门说给朱筠钦一人听似的,语尾还带着点轻轻的叹意。
“那时情势未明,诸多不便……且小臣身份微末,实在不敢贸然自报其名,惊扰将军。”白尉怜神情认真的看着对方。
“你那日瘸得厉害,步子一歪一颠的,追贼时却行动无阻。我原想着你是装的……结果……”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白尉怜垂在身侧的衣袍下一扫,低声补道:“竟是真的。”
白尉怜眼睫轻垂,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着谁,又像是不愿让人听出情绪来:“……幼年时伤过筋骨,久病未愈,天一凉便疼得厉害,久站久行都不大利索。”
他说到这儿,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不愿多言,又像是强行收住了什么。
片刻后,才又轻声补道:“不是装的,若能装好……小臣倒也宁愿不是这副样子。可惜,天生不争气,倒叫将军……误会了。”
他说得极缓,语尾还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苦笑,像是强撑出的体面,却怎么听都像一句心口无声的叹息。
他没抬眼,只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微卷的边角,不经意地掩住了方才话中露出的那点心绪。
那一刻,朱筠钦原本半是调侃和试探的情绪忽地有些散了。
他盯着白尉怜瘦削的手腕和不甚平稳的站姿,只觉心头微微一紧。
朱筠钦收了笑,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抿了口酒:“……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像觉得气氛太沉,他偏头看着白尉怜的侧影,语气忽然又轻快些:“但你今儿立得挺笔直。我哥还说你气质清冷、言辞利落,根本不像个瘸子。你瞧,白大人,你连瘸都瘸得……有风骨。”
白尉怜含笑摇头:“多谢将军夸奖,这‘风骨’二字,恐怕是今夜听得最玄虚的了。”
坐在高席正与人拱手寒暄的朱筠徵,忽地背后一凉,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