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猜石大会,也让青州势力起了变化。刘家之玉,向来以量取胜,偶然开出一块冰种料子,算是扬眉吐气,却于家族势力并无太大助力。
青州三家中的另外两家,就很有些明争暗斗的意思了。
宁家开出的双色彩翡,吸引了大批富商巨贾前来问价,全被宁珏以“家父仍在病中,做不了主”的理由推了回去。虽然无法拥有双色翡,但大多商族都问好了彩翡的雕篆时间,想等成品现世那日,再来一饱眼福。
宁珏推辞不过,只好与众人商定,彩翡雕成后,会在宁府举办一个“赏珍会”,借此终于劝走了一众眼热的商客。
有双色彩翡作引,沉寂两年的宁家很有一飞冲天,独占青州商族鳌头的意思。
今岁折戟的姚家日子就不是那么好过了。白须老者以为这是“借机清除积弊”的大好时机,可短短七日内,姚家竟露出些颓败之色,失了七八桩购玉的买卖。
这一日,姚府的“聚宝厅”内,迎来了一个披着斗篷的客人。
姚家家主久病,掌管家族事宜的,是经验不足的少公子姚珍。不过短短七日,他就憔悴不少:眼窝微陷,眼底青黑,像是多日未得好眠。连身上的锦袍走了线都没注意,和宁珏十分相似。
见蒙面斗篷客已至,姚珍唤老管家看茶,态度仍有些傲:“不管阁下是刘家还是宁家之人,但针对我姚家的打压,还请适可而止。”
斗篷客挑了挑眉,昏暗中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外界都在传,姚家接连六年谋得‘猜石魁首’,资财丰厚,贵不可言。如今看来,却是和你们今岁所选的原石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姚珍右手暗自抓住椅侧,袖口处露出一节瘦削的手腕,腕上一圈匀称海珠,一圈沉香木珠。他目光沉沉道:“阁下慎言!你可知我姚家是在为谁做事?”
烛影中传来一声轻嗤,斗篷客看着眼前这个未经苦难历练的俊俏少公子,目光十分安静:“你想说姚家是太子走狗,还是北狄走狗?”
“放肆!”姚珍被戳到痛处,一拍几案,腕处的两色珠子断了线,哗啦啦落了一地。
斗篷客倒是看得清楚,微微一笑道:“‘青州三家’又如何?不过是块大点儿的肥肉,始终要供人驱策,替人做狗的。这点你姚家如此,宁家刘家亦是如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只是依在下拙见,即便是做狗,也要有反咬一口的本事才是。似你姚家这般,当狗当得妥帖周到,百般逢迎,把族中六成进账都拿去‘孝顺主子’的,当真是丁点儿血性也无。”
“公子纵使想痛打落水狗,也绕不开姚家背后的主人。”老管家守在姚珍一旁,见少主五岁稚童般无用的言行,认命般摇摇头。他动作如常,慢悠悠地给斗篷客添了一杯茶,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一条老狗呢?”
“姚家家主之位,该由老管事来做才是。”斗篷客笑道,他站起身来,对空有皮囊的姚珍道,“按照规矩,三家之一旦凡露出丁点儿式微之意,其余两家便可借机夺利敲打。姚家安逸太久,正好借此机会清醒清醒。”
“毕竟只是‘敲打’,没用什么腌臜手段。能不能接得住,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姚家,好自为之。”
待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姚珍重重跌回椅背之中,冷汗湿透衣衫。
老管家见状倒了杯热茶,嘱咐姚珍道:“经商之家,追名逐利,时高时低,都是常事。公子只是经事太少,一见浪头便觉得窒息。再多历练些时日就好。”
姚珍如堕梦中地喃喃:“我真能做那弄潮之人吗?”
老管家不再劝,放下茶壶退出了“聚宝厅”。
……
青州接连下过几场春雨。这一日,天高云淡,虽不见艳阳,但风沙比以往小了些。
张晚晚一行人在西北逗留多日,只见刘家安静,姚家忙乱,宁家风头正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为进一步探听三家之事,几人前去宁家赴约。
此为重楼私约,也是宁家为助族中玉雕师扬名默许的探看。
入了宁家,千面姬被宁珏接去赏花,张、林二人则被小厮引去刻玉室。抬眼一看,匾额书有“妙赏斋”三字。二人刚踏入门楣,便听见一阵小声的谈论之声。原来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好些有名玉雕师受邀前来,与重楼共商刻玉绘图之事。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一个青衫玉师。此人站在众人之外的角落,正提刀雕刻一块普通玉料。刀刃触及玉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刻得精细,不疾不徐,像清泉自流;看向原石的目光极温淡,像在看一个相处许久的故人。刻出的梅花和他的人一般,安适却自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