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朝着那座她去过很多次的皇城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辚辚声响。
宫闱里规矩再严苛,还不至于严苛到她这位昌平郡主头上来。因此马车是布置得很舒适的,又宽敞又平稳,再塞下几个人也绰绰有余。
晓山青坐在马车里,旁边是跟着她进宫的白云。等马车驶出几里,她就从袖中暗袋里摸出了纸条。
纸上总共两个字,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
晓山青若有所思地抬眼,恰好就看到白云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模样,差点没把她给逗乐了。
“那么紧张做什么,也没写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她懒洋洋地合上纸条,把这东西递到白云面前让她瞧了一眼,然后随手撕成了碎片,丢进了马车上的小香炉里。细碎的纸片落入香灰之中,被余烬舔舐着,边缘卷曲发黑,眨眼间便化作了几缕青烟,一点痕迹都不剩。
“郡主,”看清了那几个字眼的白云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这……”
“藏得倒是好。”晓山青托腮笑道,“不过也只能藏到今天,不得不露面了。”
那纸条上两个字,分别是“多”与“罗”。
正是乌贡最喜欢的那个小儿子。性狡,善骑射,通汉语,天资聪颖又胆略过人。十四岁就跟着父亲四处厮杀,刚开始只是个小将,后来当上了侧锋,又靠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屡次当上主锋,十七岁就已凭着军功站稳了脚跟,成了众多兄弟之中最受乌贡偏爱的那个。
晓山青把这个名字与那个天下明玉堂的少年联系到了一起,心想果然是见过血的,不是个善类。某种意义上,长安一众权贵子弟都无法与他进行相提并论——拿他去与这些人比,都能直接把崔泓、沈彦辞之流衬托成温良的小白兔了。
“这契丹蛮子今日也在宫中,”白云担忧道,“郡主,若是我们与他碰到了可怎么办?”
晓山青正漫不经心拿签子拨弄着香灰,闻言想了想:“没事,碰到了便碰到了。一面之缘而已。何况我见他的时候穿着侍女的衣衫,他不一定能认出我来。”
“就算认出来了……他又难道真的敢出面认出我?”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如果他敢认,那我倒是会更高兴。你猜为什么?”
白云摇头。
“那就说明他只是一个莽夫。”
晓山青笑着对白云眨了眨眼:“没有脑子的莽夫嘛,不足一惧。可惜——能在乌贡那十几个长大成人的子嗣里脱颖而出的人又怎会只是个莽夫呢?”
她又收起了笑,对着香炉轻飘飘地叹出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的只是个莽夫、只是个会杀人的蠢货,他那十几个哥哥加起来能弄死他几百回了,哪里能容他活到今日?”
而现在这个叫多罗的少年还活得好好的。不仅活得好好的,在几个月前,他还带着一支精锐骑兵冲进平州腹地,在和谈还没落定之际以契丹副使的名义招摇过市,让边境军颜面大损——此后才有太子趁机献画,圣人同意和谈。
所以这世上的蠢人很多,但聪明人也不少。至少比晓山青以为得要多得多。
*
进了宫门,下了马车,再换成软轿子。一路晃晃悠悠的,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地方。晓山青被几个宫女接下了轿子,其中最年长的女使领着她慢慢地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御书房晓山青并非没有来过。此地介于前朝与后宫之间,常有朝臣往来,也是商量国事的重地。说起来她第一次与这个舅舅见面就是在御书房里,只是当时有阿娘在场,并非她独自一人。而今日,她是全然没想过她会被直接带到这儿来。她原以为她要先去太后的寿康宫,等圣人忙完了再来召见她呢。
思忖了片刻,晓山青还是叫住了前面引路的女使,问道:“姑姑,怎么直接到这儿来了?”
那女使轻声细语解释道:“郡主放心,都是圣人吩咐的。圣人说郡主不是外人,舅甥之间说话,不必绕那些弯子。”
又道:“郡主来得急,可用过午膳了?若是不曾用过,奴婢喊人去备一桌小宴。”
这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哪里敢啊?
晓山青赶紧摆手拒绝:“不劳烦姑姑了,我来前就垫过肚子了。”
女使应了一声是,对她微微笑了笑,领着往御书房的一间偏殿走。
“郡主请。”
一股凉风铺面涌来。
刚迈入其中的晓山青微微一愣。无他,这座偏殿实在是太大了。
四尊铜铸的冰鉴分别摆在偏殿的四角。方口深腹,四足蹲着瑞兽,冷气就从冰鉴细密的镂空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偶尔有细密的水珠顺着冰鉴的壁缓缓滑下来,落在下面的铜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沉沉的嗡鸣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磬。然后是两尊错金博山炉。炉盖被铸成山峦的形状,山间有走兽飞鸟,有乘云的仙人。炉里点着淡淡的沉香,那乳白的烟气从山峦的缝隙中升起,如山间流动的云雾般顺着山峰的走势盘旋缭绕,又轻飘飘地散在更远的空气中。
巨大的冰鉴,巨大的博山炉,连带着高高的柱子与繁杂的藻井,这一切都衬得这座偏殿又大又空旷。当年铸造它的工匠必然被仔细叮嘱这里要容纳数十人,他们将在这里谈书论道,辩一国之经纬,谈举国之要政。
“这里是……”
领她过来的女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低声解释道:“这间偏殿过去是随侍的几位大人论政、休息的地方,后来由圣人做主拨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年少时就在这里读书,圣人每日早朝之后,都会来亲自抽查太子殿下的学业。”
她笑道:“后来殿下搬去了东宫,这里的一应物什也一并搬了过去,自然显得空了点。”
圣人很喜欢太子这个儿子嘛,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牺牲一下几个臣子的休息空间倒也没什么,大家反正可以到处挤一挤——比如说现在的陆开仪,在哪处办公不都是办吗?不也干得好好的吗?
但是……
“这么大的地方都给太子哥哥一个人读书吗?”晓山青疑惑:“那其他……皇兄呢?”
女使面上的笑容卡顿了一下:“自然不是太子殿下一个人,还有太子殿下当年的伴读一起。咳,至于其他皇子,当然是在尚书局由夫子一起教学。”
得,就开小灶呗,她懂。
但以太子目前的成就,好像也没开出什么效果来啊。
晓山青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女使依旧笑着,只不过微微加快了一点脚步,将她带到了一处屏风后。屏风后是一张罗汉床,边上还放了许多糕点、果子与话本子。还有一碗小小的牛乳冰酥酪,放在冰碗里镇着,冒着丝丝的凉气。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听说圣人召见郡主,担心郡主等得无聊,吩咐奴婢备下的。”女使贴心解释道,“这碗冰酥酪还是太子殿下特地嘱咐的呢。”
“正午暑气燥热,圣人那儿恐怕还要些时间,郡主可在此处小歇片刻。若有觉得乏了倦了,尽管差使这殿中的宫女与内侍就是。”
女使转头点了几个宫女留下,才向晓山青请辞:“郡主,还请郡主勿怪,奴婢还要去前头复命,只能请郡主见谅了。”
“我这里哪有什么事,姑姑自去忙吧,不必特意照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