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开仪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那当然。晓山青想。

如果是她没日没夜替上司干着活时突然被叫走去陪上司那个觊觎着自己妹妹的宝贝儿子说话，陪到一半又不得不千里迢迢到另一边解决另一个烂摊子的话——她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此晓山青一边在心里大骂谢歧不靠谱，一边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陆开仪油然而生一种敬佩。

他居然还能给她倒茶。

——虽然茶是冷茶，他倒茶的那只手也在抖。

晓山青与他面对面坐在书案前，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茶。然后端着这盏冷茶，既不敢喝，也不敢放下。

陆开仪当着她的面叹了口气，把茶壶放回了桌上。

“那么久了，郡主想好借口了吗？”他问。

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晓山青吓得微微一抖。

晓山青：“……”

陆开仪揉了揉眉心，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无论郡主找的什么借口。”

“我有没有跟郡主说过，请郡主离瑶光远一点？”

晓山青：“……”

“那我得替自己说句话。”晓山青为自己争取清白，“我可没找陆姑娘，我就算是来找人……也是来找小陆大人你的。”

“是吗？那郡主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陆开仪喝了一口放在手边的冷茶，“郡主云英未嫁，我陆某可担待不起。”

果然名不虚传——我是说陆开仪那张嘴。晓山青想。

这话要是是说给其他哪个正经在长安长大的贵女听，那姑娘大概已经想白着脸跑开了。但晓山青不吃这套。这种话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事情，她甚至懒得违心地表演什么“矜持”。

因此她只懒洋洋托腮道：“这我可不认。小陆大人 ，太过自信了那可就是自负了。”

陆开仪静了静，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好，那我再问一遍。”他道，“郡主今日为何出现在我陆府的书楼？”

“郡主说是来找陆某我的，”他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在笃定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又是来找陆某做什么的？”

“若是郡主还是不说话，那陆某只能当郡主是别有用心了。到时候孰是孰非，只能请昭宁长公主殿下来定夺。”

“我想看这次契丹使者的名单。”

“……什么？”

“这次，契丹使者团，的名单。”

陆开仪的脸上闪电般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他看上去想要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地被平日里的修养按了回去。最后他吐出一句话来：“郡主慎言，这不是你能看的东西。”

晓山青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她像是料到了陆开仪在疑心什么，又抢话道：“小陆大人放心，没人挑唆我，是我自己想看。”

陆开仪依旧不为所动：“此类东西自然是放在官署之中，郡主这样突然问我，我一时也不记得。郡主还是……”

晓山青打断他：“前不久我看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名单。我看到了一个人名，她叫阿勒塔，这个名字在契丹语里是美丽的果实的意思。那年她才十三岁，但契丹人把她带了过来。他们将她称作‘乌娜吉’，要把她献给打败了他们的人。”

“当然，我们拒绝了。”

“但是，这证明了另外一件事。契丹知道另外一种途径，十几年前他们就有一个目标，他们送过来一个和亲的‘乌娜吉’，是因为他们想要换一个尊贵的、同时有着两边血脉的孩子。这一个孩子比任何一种口头或者纸上的契约都有效。”

“我的意思是，万一他们这次，还是打的是这个主意呢？”

陆开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般盯着她看。

“这次的名单上没有女人。”随后他慢吞吞道：“郡主说的这些，我们自然也能考虑得到。”

“真的吗？”晓山青反问，“那你们考虑的结果怎么样？这样的小问题，应当很容易统一出一个结果来吧？”

陆开仪：“……”

不容易。

这群老东西能在“是战是谈”这个问题上拉扯几个月，自然也能在“是否和亲”这个问题上扯个天荒地老。车轱辘话没完没了地说，装模作样深明大义又比谁都会。

陆开仪没由来地又叹了一口气。

晓山青还在继续说。

“我要是契丹人，我来长安求亲——”她竖起一根手指，“我先什么都不说。但我先要最好的城池和最肥沃土地，再要百姓、奴隶和女人，搭上他们的牛羊、房屋与儿女，提得越过分越好——”

这两样自然是不能答应的。

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用，谁答应了谁就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最后我再向你们求亲。”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先要公主。”

“圣人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儿，或者姐妹。”陆开仪蹙着眉道。

“那我再要郡主。”晓山青一步不让，“再不济还有县主，还有其他高贵美丽的世家女儿。”

她说出“郡主”两字的时候面带冷酷的微笑，好像她完全忘记了“昌平郡主”这个身份——她好像在俯视命运的轨迹。

陆开仪哑口无言。

可是端坐在他对面的少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