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已经长大了啊。”女孩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你是女明星吗？”

“我一定会成为女明星的。”

她有些得意地说，“有次放学，一个拿着摄像机的大人问我叫什么名字，还给我拍了照片。他说我长得很灵，可以去当童模。以后我还会更漂亮的，所有人都会爱我，不是一个两个哦，是会有很多。”

“可是，可是我不漂亮呀。”女孩怯怯地期望，“如我更懂事，更听话，大人会不会就更喜欢我呢？”

“不会的，永远也不会。”她忽地激动起来，变成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他们不喜欢你，原因在他们身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就算你变成仙女，变成总统，变成会下金蛋的老母鸡也不会喜欢！”

女孩听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更崩溃地大哭。

恰好家长找来，见这情形立刻不依不饶，大骂她一个成年人欺负小孩。

她不服，想反驳自己也是小孩，可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装进了这具二十多岁的身体里，即使说实话，也会变成谎言。

没有人肯相信她。

“等一下，你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灯的女演员？你是明星吗？”家长认出她来，立刻拿出手机拍视频，“好啊，身为公众人物居然连孩子都欺负！必须给你发到网……”

暗中保护她的人立刻，现身前去交涉。她退后两步，抿紧嘴唇，直直地看着那女孩。

刚刚还在向她诉苦的女孩抓紧了父母的手，无限依恋的模样。

她感到无比的失望，刚要发作，却又发现，那只小手被大人牢牢地握住了。

她怔了怔，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垂落的手。整个人像只被扎破的皮球，一个劲地泄气。

也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情。

这天晚上回到家，她骂骂咧咧地跟叶平川讲了整件事的经过。少不了添油加醋，来证明自己是最有道理的一个。

“我讨厌软弱的人！”

叶平川没有接茬，态度淡淡的。她不服气，故意道，“云灯肯定也是一个软弱的大人吧？是她自己不够坚强，所以才把我叫出来代替她。”

“当然不是。”叶平川说，“她一直都非常坚强。只是当大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她想要休息一下，又不舍得我一个人无聊。所以需要你出来陪我玩几天。”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需要人陪你玩。能不能独立一点啊。”

她冷言冷语，“云灯根本就不爱你。真正爱你的人永远都不会放开你，死也不会。”

叶平川说，“对爱的人不用那么苛刻。”

“……”

她心堵得说不出话，拍桌子炸毛，“你就是个笨蛋！宇宙级大笨蛋！云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死心吧！大不了就把我赶出去，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摔门的声音很大。

叶平川头痛地捏了捏眉心，不知道云灯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顽劣而尖锐。

就像医生说的，她完全是另一个人。性格，体质，喜好和生活习惯都跟云灯不一样。

但或许，她只是在用愤怒对抗焦虑和恐惧。

她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记忆，还没有接受自己是因云灯而生，只是她的一部分。

调整好心态，叶平川上楼敲门，“明天我休假。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等了一会儿没人理会，他清清嗓子，用音乐剧的音调，唱动画电影里的台词，“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man?”

“……”

“Come on let’s go and play~”

房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去哪里？”

**

休息日，叶平川预定了射击和攀岩的场馆，供她消耗体力，发泄情绪。

她更喜欢攀岩，手长脚长，身体柔韧又有脑子，被教练夸是新手里的天才。

叶平川看她兴奋地上墙爬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像是某种返祖行为。

虽然骆迎春的资料里没写擅长运动，但这位小潘充沛的体力显然不会是来自于云灯。

但凡喜欢的就要一直玩，她连休息都不愿意，爬了半个下午，才意犹未尽地拆掉安全带，“如果能去野外攀岩就更好了。我想爬真正的石头！”

“好。”叶平川说，“等你技巧再熟练一些，就带你去野外攀岩。”

她没说话，自己在心里衡量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回家的路上，叶平川问她想不想在外面吃晚餐。她觉得累了，就没有答应，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攀岩馆位置在郊区，她看到路边有个小小的入园提示牌，上面的字体很可爱，是跟卡通动物的形状结合在一起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动物园。”叶平川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后看，叫司机掉头，“不过没听说过，应该规模不大。”

他们停车进去看。是一家私人的野生动物园，两个人门票只要六十块钱，园区老旧，动物种类也只有几十种，分成陆生动物，水生动物和飞禽区。

还有小火车，看起来也很有年头了，勉强能运转的程度，她还是兴致勃勃地想要乘坐，不大点地方，慢悠悠地逛到天黑。

这里地方有些偏僻，很少有游客特意跑来。更别说像她这样，看一只河马咀嚼水草也能认真地看十分钟。

恰好园长也在，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见她这么喜欢，亲自担任起讲解员，热情地陪着两人逛了几个小时。临走时，还送了她几个纪念品商店里的毛绒挂件。

她坐在车里摆弄一路，爱不释手地捏着毛绒小象的耳朵。

“这么喜欢动物？”叶平川说。

“是啊。”她老成道，“它们智商不高，想法就很单纯，只要有吃有喝，再跑一跑玩一玩就很高兴了。比人好，我总是搞不懂人在想什么。”

“如果能跟动物住在一起就好了。我宁愿每天和动物生活，起床就能去给大狮子梳毛，喂斑马和大象。哦，我还要喂长颈鹿，不过要爬在梯子上。”

叶平川认真听完，问她，“想不想要一家动物园？”

“……啊？”

“一家属于你的动物园。”他说。

民营动物园审批复杂，抗风险能力也不大，经营不善是常有的事。下午参观的动物园，是老园长在十几年前以个人名义做的公益项目，收容的大多是面临宰杀，和残疾的动物。现在因为游客少，没有足够的经济运转，已经濒临破产。

他听老院长讲了大概情况。虽然客观地看，即便重新规划营销也很难挣钱，但他没在商业性上考虑太多，就这样接手过来养着也行。

只是想讨她开心。

“不是开玩笑吧……”

她不可思议地抓着手里的挂件，消化了很久还是难以相信，喃喃道，“你是给云灯买的吗？还是给我？”

叶平川摇了摇头，说，“是给你。”

汽车在林荫道上飞驰。霞光隐现，她的脸庞被染成玫瑰色，忽明忽暗。

“不用担心。我没有想要你消失，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我想，云灯也不会希望你消失的，她可能是全世界最不希望你消失的人。她一直都很孤独，太孤独了，所以创造出你。她需要你。”

他想了许多天，也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虽然知道最好是听医生的，把小潘当成一个独立的灵魂看待，寻求让副人格消失的办法。但她存在于云灯的身体里，因云灯而生。爱屋及乌，他没法太客观地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就是因为她爱的人离开了，让她感到无能为力，才会那么心碎。可意外发生时往往毫无预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叶平川低声道，“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一定能陪她到生命结束的那天。可是你不同。只有你，和她共同存在，她不用担心你被别的任何人任何事夺走，互相陪伴过完一生，比我陪伴她还要久。她也会陪着你。这是只属于你们的永远。”

“我知道你又厉害，又爱记仇，没有人可以欺负到你。她也很厉害，如果跟她对着干，你们两个都会受伤。不如好好相处，以后你想要出来玩，就和她商量着来。”

“……她会答应吗？”

“会的。”他笃定道。“因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小女孩，她也是。”

车里就此冷场，但并没有任何尴尬和局促。她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这番话里的真心实意，又像是受到了别样的震撼，需要继续消化。

她是被需要的。即使云灯醒来，她也不会被驱逐，而是被好好珍爱。

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是孤身一人。

而叶平川，他接受了她的存在，接受她将会分走云灯独一份的爱。愿意从此，将拥有爱人的时间和她平分。

这些天焦虑不安的，似乎不止她一人。但两人的反应如此不同。她清晰地意识到，叶平川是一个大人，拥有成熟的思维和情绪控制能力，是温暖的，可靠的，值得托付的。

快到家时，她才有点别扭地开口，“我知道了。所以你送我动物园，其实是在贿赂我对吧。”

“对，”叶平川笑起来。“可以这么理解。”

这好像是她苏醒后，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带着下定决心的释然和欣慰。却看得她鼻酸，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小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这份情绪应该是来源于云灯。

“叶平川。”她一脸天真地问，“你也很孤独吗？”

他眼神震动，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嗯。我很想她。”

车子稳稳停住。

叶平川拉开车门，下车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有点发愣，然后假装一点也不在意地牵住，下了车。

“其实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句话。”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在动物园的份上，勉强可以告诉你。”

那是即将转换人格时，云灯留下来的话。

“叶平川，”她一板一眼地转述，”不生气的时候睡觉，也会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