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金薇重新转过头，呆滞地盯着窗外离她20米的地面。地面漆黑一片，仿佛等着要把她吞噬一般

从这跳下去，会去到哪儿？可以抵达平静吗？可以再没有任何事情来扰乱她吗？

“为什么...”金薇轻轻地重复这三个字。

她经历了什么？有很大的事情吗，还是很重的打击？生、老、病、死都挨不上，没有因污染物家破人亡，没有背一身还不起的债，没有为下顿饱饭发愁，没有走投无路，没有流离失所，没有痛失所爱。

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

多少人苦苦挣扎也不得活，相比之下，是不是已经很幸运了。

那自己又为什么坐在这里呢。所以连她选择的死亡，都如此的毫无必要吗。

金薇看着地面，视线模糊了起来。她眨了下眼睛，眼泪就这么啪嗒地滴落下去，堕入无尽的黑暗中。

她只是不想再回过头去面对一切她需要去解决的事情了。

因为都是徒劳。

都是徒劳。

她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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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前，金薇大学毕业。

虽然身处危机时代，但金薇在学校成长的这些年中，污染处理已经越发成熟，所以不像污染刚开始几年的全社会停摆，这批毕业生都顺顺利利地毕业了。

金薇没打算回家，而是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求职。求职的过程并不顺利，她翻烂了招聘网站，跟hr打了无数个招呼，发送了无数份简历，做了几十份笔试，又经历了无数轮没有结果的面试。最后终于有一家公司愿意让她去工作。

那家公司规模不小，所以虽然刚入职的薪水低的可怜，她还是没有犹豫的去了。

乱世中想要靠自己生存下去嘛，刚开始总会是要吃苦的。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上班，开开心心地用一半的工资住进十平米的合租房。金薇终于有种长大独立的感觉，这是她人生独立的第一步，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而往后就是高强度的工作、加班和无尽的压力和折磨。

公司是污染的高发地，所以政府出台了很多政策来减少打工人情绪的崩溃，比如控制上班时长，内部设立职权监督，提倡人文关怀等。

但这些都形同虚设。

企业家有自己的对策。为了规避在公司爆发污染的风险，加班地点都是在家。公司会要求所有员工对公司开放情绪值检测系统，定期裁退情绪不稳定的员工，以避免形成污染的可能性。

为了继续干下去，员工不敢有情绪。

公司里有号称可以帮助稳定情绪的饮品，仅限公司内部，不对外售卖。金薇也喝过这种饮品，它真的能让情绪稳定下来，或者不应该说是稳定，而是麻木了。他们同事间讨论，这里可能加了镇定剂之类的药物，但就算是药物，为了保持情绪稳定，他们还是会一饮而下。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3年，工资一分没涨过，工作量从来没少过，公司里的尔虞我诈乌烟瘴气的事层出不穷，男领导也经常说一些很冒犯的黄色笑话，并企图动手动脚。

她无数次想要辞职离开这儿，但每次让她冷静下来的，都是她听其他人说，第一份工作干的时间短，再找工作很困难的。

金薇安慰自己，没关系，忍几年就好了，有了这第一份工作，以后的路会顺畅的多。

于是捱到第三年，金薇终于提了离职。第二份工作给她涨的薪水数额她很满意，金薇觉得日子果然是先苦后甜，再次怀揣着极大的憧憬和期待，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去。而随着工作地点的变动，她第三次搬了家。

但她逐渐发现，对普通人来说，每一分钱都是不好挣的。企业家多支付给你一块钱，意味着你要拿出2、3块钱的价值来才行。

这份工作中有很多和她从前的经验并不完全匹配，但公司没有给她适应和学习的时间，对她的要求与很成熟的老员工无异。金薇非常努力的想要学习和适应，但在做的还不够出色的过程中，迎来的是无休止的打压与否定。

她陷入无止境的自我消耗和自我怀疑中。

所以最后收到试用期转正未通过的结果后，她难过的同时觉得解脱。结果已经确定，难办的变成了她新换的房子，要是退租，那她付的中介费押金都打了水漂，但不退的话，没有收入的她实在难以承受每个月高额的租金。

于是她鼓起勇气，不断地强迫自己打气精神，继续找下一份工作。

第三份工作，她想折个中，不用赚那么多，同时也别太累。在焦灼地投递和面试中，金薇数次想放弃，数次想妥协，她对一份工作并不高的标准，只是想喘口气的状态，似乎是严苛。而她却要反复地被审视被挑选被淘汰。

但最后她咬咬牙撑住了，终于，三个月后，她找到一份各方面都比较合适的工作。

而入职一个月后，她彻底意识到，都一样的。一样的混乱，一样的强度、一样的层出不穷的事情和问题、一样的内耗。

与你的薪资无关，与你的工作职责无关，与什么都无关。

好像她无论怎么平衡，如何调整比例数值，通往的都是一个结局。正确的选项从未摆在她面前过，在错误选项里再怎么精挑细选，也是错的。她的努力换不来任何结果，她好像只配得上如此。

金薇放弃在工作中寻找意义了。但她的生活也一团糟。似乎她永远无法有平静的日子，永远无法让事情朝着她预想的方向走。

小区里的那只流浪狗，总是在她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把她送到楼道，像个护卫一样。她给它起名叫月亮，回家的路有月亮陪着，就没有太可怕。见到月亮是她每天为数不多感到幸福的时刻。

但她后来听闻小区里有人恶意给吃食下毒，毒死小猫小狗。她担心月亮也会遭此毒手，所以想把它收养，那几天就带它回了家。但她是合租房，她养宠物遭到了室友的投诉，她几次想要和房东及室友沟通，哪怕给一点她能承受范围内的补偿，但都遭到了拒绝。

的确是她不占理，她只好把月亮放回小区。月亮发觉她不再带自己回家时的样子委屈坏了。那时金薇就暗下决心，过一阵她要换一个房子独居，把月亮带上。

但还没等事情成真，两天后，金薇就发现了被毒死的月亮。

她难过的要死，但已毫无办法。

她再次回到家的时候，便彻底意识到，那不是家，只是她租来的一间卧室，这间卧室并不属于她，这个空间不由她说了算。这里无法为她任何人或事甚至她自己，提供庇护。

月亮死后，她的状态一直不好。晚上回家时没有月亮陪伴，她也觉得心慌慌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危险了很多。

后来，她总会觉得有人在看着她，即便是在家里，也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也一度以为是月亮的死让她更敏感了，无法控制自己不关注这些风吹草动，她也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怎么谁都想害自己，甚至预约了精神科的号，想去检查一下。

直到她在房间里发现那个隐藏的很好的摄像头。她才知道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随后是无尽的恐惧向她袭来，几乎要把她逼疯，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无力。

她报了警，做了笔录，警察说会全力寻找罪犯，这期间安全起见她最好找别的地方住。当时已是深夜，她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离开这座城市了，金薇不想麻烦不太熟的同事，自己出去住了酒店。

金薇觉得好累，无数的事情需要面对需要解决。她想第二天请一天假，但被领导拒绝了，说那天有重要的会议，她必须出席。

于是第二天，她坐在那个全程只需要她说一句话的会议室里，感到一切都很荒谬，很崩溃，但她无可奈何。

晚上，她回到出租房里取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时，接到了公司通知，她被辞退了。

理由是公司注意到她最近情绪波动很频繁，建议她修养一下精神。

“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公司所有人的安全着想。”

金薇没有多争论，挂了电话继续手上的事。她需要带几件衣服用来这几天换洗的。她需要带双拖鞋，需要找点护肤品的小样。酒店的隔音也不好，需要带副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