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神兽并无寿命一说,也没有前世今生,这你知道吧?意思是神兽只要不死,便会一直活下去,不会转世投胎,也不会遗忘。”玄宿看着沈自珩,“但胐朏不一样。”
“世间第一只胐朏活得并不长,用凡人的话说,是郁郁而终。它们天生就有替人消解烦恼的能力,因此被人们敬仰,依赖……和剥夺。你想想,胐朏是如何能将人的烦恼消除?直接将人的记忆消除?”
沈自珩紧皱着眉:“所以胐朏消解烦恼的能力……”
“是看了他人的烦恼后,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但它们不像人,没有轮回转世的机缘,不喝孟婆汤,不会遗忘,所以所有烦恼、痛苦,都在它们的记忆中层层堆叠,日复一日。”
“第一只胐胐死去前,拖着油尽灯枯的身躯在山神面前叩拜求告:‘愿我的后代不再受这般折磨,以我之命,换它们无忧。’”
沈自珩看着眼前低下头的岑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当鬼差多年,往来阴阳两界,算是看尽人间百态。在奈何桥上排队喝孟婆汤的鬼魂中,总有一些是迫不及待的,以至于拿起汤碗没有一丝犹豫便喝了下去,好像碗里装着的不是斩断前尘的孟婆汤,而是解脱苦难的甘霖。
他曾问过孟婆为何如此,孟婆抬眼看了看他,说:“你可知地狱中那些刑罚为何永远不停?因为一时的痛苦很容易遗忘,长久累积的才能压垮人,他们便是如此。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便痛苦了一辈子,他们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便是前世没有为非作歹,没有自寻短见之人。
他们熬到现在,有这么一碗汤,痛痛快快地喝了便能忘却一切苦痛,换作是你,你喝不喝?”
玄宿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忽然开口接着沈自珩的话往下说了下去:“山神虽守一方山川灵气,却不能改变胐朏天生能替人消解烦恼的能力,便只好想个折中的法子——每隔百年,胐朏的记忆便会存进记忆瓶中,连带着一缕灵力一同封存,散落在天地之间,灵力枯竭之时,记忆瓶的封印便松动了。”
他喊了一声岑黎:“自你想要找回记忆起,心中便时常有苦涩难耐之感了吧,这便是你封存了记忆的缘故,你的灵力时有时无也是因为记忆瓶,多存上一天,灵力便多消耗一分。”
岑黎有些勉强地冲他笑了笑:“这么听起来,为了我的灵力,这记忆瓶倒真应该取回来了。”她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那第一只胐朏……便消散了吗?”
“第一只胐朏的魂灵就附在最初的那只记忆瓶上。”玄宿叹了口气慢慢走远,声音悠悠地传开,“它守着世世代代胐朏封存的痛苦,也守着山神的承诺,看着它的后代们一次次封存记忆,又再承受着痛苦,无穷无尽……”
岑黎看去时已经瞧不见玄宿的身影,只能听见他留下的一问:“你的记忆瓶在地狱中,岑黎,还剩下些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
想想,想什么呢?若是不拿回记忆瓶,灵力便会继续慢慢消散,她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鬼差,拿不起长镰的孟婆庄管事;可若是要拿回记忆瓶,她便不得不下地狱。
沈自珩始终沉默着,他不能开口,他怕一开口便是劝,劝岑黎不要取回记忆瓶,不就是没了灵力,也没什么要紧。
但她一定会想要取回来的。沈自珩看着她,她也瞧着沈自珩。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岑黎问他,故作轻松地说,“我听听合不合我心意。”
见她这样,沈自珩凑过来握上她的手,安慰地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去吧。”
“当真?你当真要下地狱……不是,去地狱找你的记忆瓶?”冉月看着她的表情又焦急又心疼,“不就是灵力没了,没了就没了吧,你有灵力也是杀巨兽,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啊!不行你来昆仑山算了,就住我旁边,我们天天去摘橘子吃有什么不好,你……”
冉月一气儿说了许多,最终眼含着泪停下,摸了摸她的脸颊:“早听云峤说起你时我便觉着我们一定投缘,这次在昆仑山见到你,我更是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姑娘,也特别勇敢,取不取回记忆瓶这事儿,你自己说了算,你若是要去,便带上这个。”
她给岑黎准备了一竹篮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瓷瓶,岑黎晃了晃,听着里头只有一颗药丸。
“这药丸是用好几种药材做成的,灵起草,百灵花……都是能补充灵力的药,但是药效很猛,有点像救心丸。”冉月放下瓷瓶,又拿起一面小镜子,“我听说你的虚空镜坏了,这是新的虚空镜,但比你那个厉害一点儿,能和我们传讯,你若是需要帮忙尽管找我就是。”
玄宿张了张嘴,被冉月剐了一眼,又闭上嘴点点头。
“小黎,我最后问你一遍。”冉月把竹篮推到沈自珩怀里,自己拉着岑黎的手,忧心忡忡地开口问,“你当真,要冒着危险取回记忆瓶?即便你安然无恙地将它取回来了,可你从前那些痛苦也……”
“我一定要取回来的,姐姐。”岑黎拍了拍冉月的手,视线在他们之间扫视一圈,轻笑一声,“并且……以后我都不会再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