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谢逍宜和宋兰桡的出现,燕子楼的氛围一下子又高涨起来。丝竹声拔高了几个调,舞姬的水袖甩出了破风声,掌声也不再稀碎,但很快就被吹牛拍马的浪潮淹没。
酒水又过一巡,谢逍宜起身告辞。
温芫芫眉头一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了,“是要赶着回涌泉山庄?”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面色无波。
“逍哥哥……你怎么、怎么就要走了?”韩宥仪两颊泛红,语调飘忽已显醉态,说着还要去拉他的胳膊。
温芫芫一看表妹这副模样,顿时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搂住了她,再扬手招来两个丫鬟。
“快,带小姐去后堂,喂碗醒酒汤。”
韩宥仪被半扶半架着带走了,温芫芫松口气,又招来侍从,吩咐道:“去将谢少主的马准备好。”
等一切安排妥当,她才转向谢逍宜,“走吧,我送送你。”
谢逍宜也不推辞,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往外走。
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温芫芫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起来。
路过花园池塘的时候,水中游鱼翻涌,不知争抢着什么,搅得是水花四溅,同身后飘来的宴饮喧哗交融在一起,嘈嘈切切,喋喋不休。
“你……”
温芫芫抬眸瞥了眼谢逍宜,本想揶揄一句“才分开一日就这般归心似箭”的玩笑话,但在看清他紧绷的侧脸时,到了舌尖的话却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谢逍宜也没出声,只是配合着她的步伐,默默朝前走着。
温芫芫轻轻一叹,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自打认识谢逍宜起,她就知道这人跟“活泼”二字有仇。
唯有当颜二在时,他才会显露几分情绪,透出一些活人的温度来。
不过,说也奇怪,谢逍宜接管悬月楼这么些年,在江湖血水里翻滚沉浮了这么久,阴谋阳谋、蝇营狗苟的肯定也见过不少,可他浑身上下竟未沾染一分圆滑油腻之气,连性子都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沉默,冷清,还能把天聊死。
这得是多倔强、多固执的一个人啊?
哪怕是刚刚那场暗潮涌动的宴会之上,也没见谢逍宜多说些、多做些什么。
别人来敬酒,他举杯就喝,干脆利落。有人凑上来说笑套近乎,他也会颔首回应,但绝不额外寒暄半句。
礼貌吗?有的。
热络吗?完全没有。
不得不说,能做到他这样的,也是相当不容易呢!
难不成……这是悬月楼的特质?
人也真跟月亮似的,明明在前,却又冷冷挂起?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要什么样的存在,才能触及这轮悬月呢?
肯定得是特别有活力、特别汹涌、特别不讲道理的东西吧?
那不就是喷涌而出的清泉么!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不仅在山石间撞出叮咚水花,还得把落月都搅碎了拥在怀里才够。
涌泉……悬月……
呵!这两词竟意外地贴切,甚至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配啊!
温芫芫忍不住摇头失笑,脑子里的琴弦蠢蠢欲动,自顾自地为涌泉悬月谱起曲子来了。
唔……叫个什么名好呢?
《明月照清泉》?不好不好,太老套了,十个酸秀才九个都用过。
《鹤鸣悬月别青山》?嘶——雅是雅,就是太做作了些,不行不行。
有了!干脆就叫《不宜言说的涌泉好鱼和吹霜于野的冷面月影》!
呵!好家伙!这不伦不类的,肯定是被颜二传染了!
温芫芫正自娱自乐着,谢逍宜依旧沉默地跟随,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大门口。
仆从牵着黑马,静静候在那里。
谢逍宜朝着温芫芫一抱拳,又朝着仆从点头道谢,随即接过缰绳,便要翻身上马。
“小谢,”温芫芫突然开口,“今日,多谢了。”
谢逍宜转过头,微微颔首,“客气。”
温芫芫再道:“也多谢你带来的那几壶酒,是涌泉山庄酿的吧?”
“嗯。”
“颜二怎么样?她的眼睛好点儿了没?”
谢逍宜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温芫芫还以为是夜风喧嚣,他没有听到。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欲再问一遍,大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还在原地踏了踏。
谢逍宜似乎被惊醒过来。
他抬手拍了拍马颈安抚着,然后才低低回了一句:“我也不知。”
温芫芫一愣,不知?颜二不是一直就在涌泉山庄么?他怎会不知?难不成,颜二连他也瞒着?还是说……
她还想再问,却见谢逍宜已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再次朝她抱拳告辞,猛地一扯缰绳,便打马而去。
温芫芫站在门口,裙摆被风吹起,又放下。
半晌,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罢了。这世上能让他这般失魂落魄的,除了颜二,还能有谁?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宴席上,宋兰桡这桌炙手可热,酒水一轮接一轮地添满,杯盏碰得是叮当作响。
宋兰桡一直捏着酒杯,唇角含笑,来者不拒。
“宋公子!”
一个汉子走过来敬酒,声如洪钟,满面红光。
宋兰桡站起身,客气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赵家子,曾在竞泾府见过公子一面。那时你刚到江南,协助捭阖司办的那桩羲和血瞳案,真叫一个漂亮啊!”
“何止是漂亮!”旁边一人立刻接上,“我三舅家的小侄就在捭阖司当差,听说当时宋公子被十多人围攻,却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蘼芜剑一出啊,贼人就纷纷缴械投降咯!”
“宋公子不仅胆识过人,智慧更是超群!”又一人摇头晃脑,“听说是用……是用什么……哦对,是用敲山震虎之法找到了贼人的藏身之处?哎呀,这文武双全,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嗡嗡附和。
“诸位抬爱了。实际上都是捭阖司的大人们在运筹帷幄,宋某不过是协助配合而已,见笑见笑。”宋兰桡这么说着,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羲和血瞳……但太快了,他还来不及理清,就被另一人的敬酒打断。
“宋公子莫要谦虚!来,我干了,你随意!”
“请!”宋兰桡跟着举杯。
趁着宋兰桡再次添酒之时,另一人找准机会插话:“去年剑宗别院落成,我有幸跟随叔父前往参观。那九皋阁,啧啧啧,飞檐揽月,真是气派啊!”
宋兰桡笑意不变,“别院顺利落成,承蒙大家的信任和支持。”
突然有人提了一句:“哎?九皋阁之前……可是无量剑派的试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