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雨钗把孩子安顿好,掖严了被角才直起腰来,转身朝门外走。
温招几人跟着她出来,进了西首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方桌并几条板凳,墙上悬着几张晾干的细网,桌上搁半壶凉茶几只粗瓷碗。断雨钗在板凳上坐了,把凉茶斟进碗里推到各人面前,自己端一碗没喝,只拿指腹摩挲碗沿的缺口。
“方才那孩子瞧见了,我便不兜圈子了。”她垂下眸子,神色落寞,“她爹姓周,原在渡口替人修船。我当年摆摊补网,他替我拾过一回落水的竹梭,我替他补过一回破袖口,补来补去便补到一处去了。”
她把碗搁下。
“他说要娶我,我便信了。我爹没了,就剩我跟我娘,棚子是我自个儿搭的,有人肯搭把手我便当是苍天开眼。后来生了这孩子。”
温招没插话。
断雨钗续道:“我也不知晓他是何时变的,孩子周岁那日,我攒了一篮子鸡蛋去渡口卖,回来时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米缸刮得见底,他攒着修船用的铜板一个没剩。我当他遭了贼,抱着孩子跑出门去寻,老张头吞吞吐吐告诉我,他隔三差五便去天墟岸东头那间赌坊里坐,坐一回输一回,输到没法子还便拿我攒的铜板去填。”
一滴泪水砸进了茶里,融了进去。
“我寻了赌坊,没人,寻了医馆,没人,寻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去处,都找不到他……”
李长羲气急想痛斥,被阮时逢按住了肩膀压了下来,示意让断雨钗接着说。
“打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打死,有人说他跑去了忘尘都,还有人说在第四层见过他。我不在意了,是死是活跟我和孩子都没有干系了。”
这时,温招才敲了敲桌面打断她:“孩子几时病起的?”
断雨钗道:“今年开春便咳,咳到入夏不见好。天墟岸那家医馆的大夫说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的弱症,要吃参茸养着。参茸什么价钱几位猜也猜得出。我一介摆摊补网的,把棚子拆了卖木料也凑不齐一服药钱。天墟岸就一家医馆,要排队,这眼看着就排到了,可如今家里家徒四壁……”
她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掠萤娘寻上我。我晓得劫镖是掉脑袋的买卖,可我蹲在医馆台阶上看着孩子烧得嘴唇起泡,我想掉脑袋总比看着她咽气强。”
断雨钗擦掉了眼角的晶莹,“在外我可以是劫富济贫的女侠,可我更是她的娘亲。”
话毕,屋内落针可闻,终是阮时逢率先打破了安静,“先看看掠萤娘的伤势如何吧。”
温招点了头,将锦鲤玉佩解下来托在掌心。
灵光一引,掠萤娘的身形便从玉中跌出来,软塌塌地落在石床上,周身黑雾缠得密密匝匝,连眉眼都遮了大半。
温招在石床沿坐下,三指扣上掠萤娘腕脉。
脉象浮沉有序,寸关尺三部皆在,迟数匀停,不见毒发时的促急,也不见外伤后的虚浮。
她换了只手再切一遍,指腹下血流依旧平稳,只是较常人略沉了些。
“脉象无恙。”
温招收回手,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她将咒力凝作一缕,顺着印堂探入识海。
神识触及眉心的刹那,一股蛮力攥住她整条神识,连挣都没来得及挣,整个人便被拽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得能呛进肺腑。
脚下踩的是青石板缝里嵌着暗褐污渍的庭院,假山石壁上溅着干涸的血痕,廊柱的朱漆被什么利器劈出深口,木茬翻卷。
堂屋门敞着,门槛上横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节还勾着门槛边缘,像是临死前想往外爬。
满院都是尸首。
有穿着绸衫的老者歪在花坛边,喉间一道豁口翻着白肉。有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伏在井沿上,后心插着半截断刃。更有几个年纪尚轻的仆从模样的倒在廊下,死状各异,无一闭眼。
这怕不是忘尘都的哪家修仙世家?温招心里想道。
温招扫了一眼庭院布局。正堂悬着匾额,字迹被血污糊了大半,隐约辨出一个“韩”字。院中布设合着阵法路数,假山按九宫方位堆叠,廊柱缠着灵纹,是修仙世家惯用的镇宅格局。
假山后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温招绕过假山,石缝后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氅,领口拖到地上,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两只小手。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节嵌进腮帮子里,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喉咙里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呜咽。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竟懂得在灭门血案里捂嘴求生。
温招站在她面前三步远,她没有轻举妄动,这大抵便是幼时的掠萤娘。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甲叶磕碰的响动沉稳而缓。
那孩子浑身一抖,把嘴捂得更紧,整个人往假山缝隙里缩进去半寸。
一柄长刀探进假山石缝,刀尖挑着那件大氅的后领,把孩子从缝隙里提溜了出来。孩子在半空中蹬着两条短腿,哭声终于憋不住从指缝里迸出来,细得像猫崽。
温招看着这一幕,神色不动。
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骤然一翻。
血腥气散了,代之以潮湿霉烂的臭味。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温招所处之处,是一方茅草屋外。
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
木栅栏一根挨一根钉得密实,缝隙窄得连条胳膊都伸不出来。笼里挤着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瞧着才两三岁,个个蓬头垢面,身上衣衫烂得遮不住皮肉。有的缩在角落打盹,有的贴着栅栏往外张望,还有的互相抓虱子。
温招认出了最里头那个。
那孩子比方才在假山缝里见时长了些,约莫五六岁,身上的伤比从前多了好几处。额角结着新痂,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肘弯划到腕口,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疤。她抱着膝盖坐在笼子最里头的角落,把后背抵在木栅栏上,两条腿蜷得紧,下巴搁在膝头上。
笼子外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拿草绳串铜板,一枚一枚数得仔细。
大街上熙熙攘攘,卖什么的都有,灵兽、灵石、疣斛、妇孺……
就在这时,来了一对新婚夫妇。
那对夫妇在笼前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男子穿一领靛蓝绸袍,袖口拿银线绣着云纹,腰悬一枚青玉佩,成色算不上顶好,却也是正经营生人家才戴得起的物件。女子偎在他臂弯里,鹅黄衫子衬着杏白百褶裙,鬓边簪一朵绢花,眉眼弯着,拿指尖去戳男子胸口,嗔道:“你瞧这丫头,生得倒伶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你。”
男子顺着她的话往笼里瞟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孩子身上。孩子正抱着膝盖缩着,身上那道新结痂的血痕从肘弯划到腕口,见了人也不躲,只拿眼珠定定地瞧回去。
男子笑了一声:“你喜欢便带回去。”
女子朝短褐汉子抬了抬下巴,汉子会意,草绳往桌角一搁,拿指头比了个数。
女子从荷包里拣出几枚银角子扔过去,汉子接住搁牙上咬了咬,拿戥子称过成色才点了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开了笼锁。
孩子被拽出来时两条腿打了个晃,站定了便拿袖子去蹭脸上的灰,蹭完抬头去望那对夫妇。女子拿帕子替她揩了揩额角那道痂,笑意盈盈道:“往后跟了我和老爷,有你的饱饭吃,先叫声娘亲来听。”
孩子张了张嘴,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娘亲。”
女子笑得更开了,牵起孩子的手往街东头走。
男子踱在另一侧,手搭在女子肩上,两人一路低声说笑,孩子夹在中间,仰头望了望女子弯起的眉眼,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温招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把这画面看在了眼里,眉尖不自觉地蹙了一蹙。
还没等她反应,画面再一次翻转。
柴房逼仄,四面墙拿旧砖垒的,砖缝里嵌着陈年霉斑。
墙角堆着一摞干柴,柴皮剥落得七零八落,落了满地的木屑。
窗纸破了一角,漏进来的光斜斜切在地上,照出浮尘在空气里翻搅。
那孩子缩在柴堆与墙角的夹缝里,比上回见时长了两三岁,个头窜了一截,身量还是单薄,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衫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细瘦的腕子。
她把脸埋在膝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压着呜咽,一声一声往外挤,挤到喉头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剩鼻息里漏出来的抽噎。
门板被一脚踹开。
男子立在门槛外,靛蓝绸袍换成了灰扑扑的旧短褐,袖口磨得起毛,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变了很多,
腰间那枚青玉佩不见了,裤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头一截发黄的汗衫。面庞浮肿,眼泡耷拉着,眼底青黑一片,酒气隔着半间屋子便往人鼻子里钻。
他踉跄迈过门槛。
孩子听见动静,脊背猛地绷直,整个人往墙角缩进去半寸,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又急又碎:“爹爹……衣裳也洗好了,晾在院里……”
男子没应声,只拿浑浊眼珠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灶台上那口冷锅上。锅里空空如也,只锅底沾着一层薄薄的米汤印子,是盛粥时拿勺刮过的痕迹。
男子抬脚踹在灶台腿上,铁锅哐当翻在地上,他骂了一句脏话。
温招站在门边,看着男子跌跌撞撞往孩子跟前迈。
孩子缩得不能再缩,两只手抱着膝弯,指甲嵌进布料里,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还蓄着泪,却不敢往下掉,只拿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唇肉泛白。
男子一把攥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孩子整个人被提溜起来半寸。她嘶了一声,疼得眉头拧成死结,却没敢挣。
“饭呢?”男子把脸凑到她跟前,酒气喷了她满脸,“老子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你长着手是干什么吃的?!”
孩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家里的米就剩了一点……我实在太饿了……就吃了……”
“放屁!”男子把她往地上一搡,孩子后背撞上柴堆,干柴哗啦啦塌了半边,木屑扎进她手心里,她缩起手来搁在胸前,没敢哭出声。“怎么会没有米,昨日才讨的!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孩子把脸埋进膝弯里,肩膀一直发抖,“爹……你记错了……那是我上旬讨来的……”
男子抬脚往她肋上踹。
孩子整个人往柴堆里陷进去半尺,干柴在她身底下噼啪断成几截。她蜷成一团,两只胳膊护着脑袋,膝盖抵着胸口,脊背弓得像只被踩了的虾。男子没停脚,踹了三四下才扶着墙站定,喘着粗气拿手背蹭了一把嘴角。
“你还敢犟嘴!老子当初买你回来是干什么的?老子花银子买你,就图你端个茶递个水。如今倒好,饭做不明白,衣裳洗不明白,整天就知道缩在墙角掉泪珠子。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冲老子摇两下尾巴。”
他骂到后头嗓子劈了,酒劲顶上来,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没呕出东西,只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他拿后脑勺磕了两下墙砖,闷闷的,磕完又骂了一句,这回骂的是那女子家里的事。
“你当老子稀罕进那家门。老子当初要是知道她家那些个舅爷姨奶奶这么难缠,老子宁可打一辈子光棍。如今倒好,和离了,铺子没了,银子没了,连个后都没留下,全赖你。”他抬手指着墙角的孩子,指尖哆嗦,“老子当初要不买你,兴许还能落个清净。”
孩子把脸从膝弯里抬起来,泪珠子终于滚下来,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尖上,滴进衣领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挤出半个字。
男子骂累了,撑着墙站起来,踉跄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被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含含糊糊丢下一句:“明天再没饭吃,仔细你的皮。”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院墙一路歪斜地远了,渐渐没了动静。
柴房里只剩孩子一个人。
她蜷在塌了半边的柴堆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蹭出一手的灰。她把脸埋回膝弯里,这回没再压着,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呜呜的,闷在布料里听不真切,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平下去。
温招立在门边,垂目看着墙角那团蜷缩的灰影子,她算是看明白了,那女子家世显赫,男子便入赘了,结果男子生不了孩子,便跟女子领养了一个。
后来这事多半是被女子家里的人发现,随后两人被迫和离,男子便把这一切罪过算在了掠萤娘头上。
画面再次翻转,温招深处一间茅草屋,茅草屋内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男人,他仰面躺着,颧骨高耸如坟丘,两颊凹陷下去,把一张脸衬得嶙峋可怖。他嘴角歪斜,涎水从唇缝里淌出来,洇湿了枕席,肋骨根根分明地顶着皮肉,随呼吸一鼓一陷。
气若游丝。
而孩子已经转眼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掠萤娘立在床前,手里攥着一床旧棉被。
她低头看着这张脸。男人的眼皮耷拉着,偶尔掀开一条缝,浑浊眼珠无神地转两转,又阖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大约是骂人的话。
掠萤娘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淡淡,“爹,还认得我么?”
男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爹。”
男人的眼珠子这才慢吞吞地转过来,浑浊焦点落在她面上,转了两转,没认出人,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
掠萤娘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但依旧平静。
她往前迈了一步。
“您想不想娘亲?”
男人没理她。
“当年买我的钱,真的是您付的吗?”她的声音不带起伏。
她与她小时候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自始至终,她的眸子都是极好看的。
不一样的是,这时的她眼底褪去了昔日的恐惧,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缕缕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