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她，是在报警后的第二天，希希出现在河边，瘫在草地上，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爸爸下午才赶得回来。”

有指纹，有掐痕，有DNA。只是还没开庭，光是住进重症病房，他们攒起来的房子车子就都卖了。

杜鹃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命运究竟要怎样对她。

大四的时候，她谈了一个男朋友，花言巧语，哄骗她。她怀了孕，却被始乱终弃。她不敢打掉。张英得了病，要治病，家里没钱。她爸出了个馊主意，说要把她嫁出去。对方年轻的时候出了意外，毁了容，大半张脸都不能见人，他妈着急，三十好几没媳妇，那可不得断后，咬牙花钱找媒人。

杜鹃当时已经怀孕了，找到那个男人说明情况，男人被冷嘲热讽的失了脾气，表示并不介意。他不想耽误了别人。杜鹃说，你能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的，我就嫁。

张英的好，她记一辈子。张英的坏，早就在看向她消瘦面庞的时候，忘得差不多了。

她唯一的妈妈，她舍得让她痛苦吗。

结婚，结婚后没多久，张英说要把钱留给弟弟，自己拔了氧气管去死了。杜鹃的婚姻变成了笑话。生孩子，儿子出生不到一年，突发急性病死了，杜鹃悲痛欲绝。

她又想起沈相宜在她结婚时冷冷的话，痛哭流涕。

命运还要怎么对她呢。

命运还要怎么对她呢。

后来生了希希，老公也找了个长途货车的工作，开启了早餐店，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每每看着希希的笑脸，杜鹃开心的抓狂。她的孩子就这样茁壮的成长，慢慢的成长吧。给她买房。买车，给她攒嫁妆，给她买漂亮的裙子，给她买好吃的。让她读书。

杜鹃是这样想的。

但希希，偏偏就躺在了这张白色的病床上，变得毫无声息。

沈相宜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这一生，命如浮萍。四处漂泊着，不知西东。

“还差多少钱？”

杜鹃哽咽。

“我们的钱只能坚持到希希出病房。我和她爸到处借钱，根本借不到。”

希希的事，说出去，让他们难以启齿。沈相宜知道，不是不爱她，而是爱的太盲目，怕那些流言蜚语伤害到自己的女儿。杜鹃一直是听话的孩子，想让她赌上勇气去“不听话”，有些困难。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姐姐，我们找到凶手了，但是要打官司，一审已经输了，对方找了个有名的律师，似乎也有权有势，这个事情，连我们镇都走不出去。”

找个好的律师，又是天价。

杜鹃经历过恶意，所以她知道，即使曝光在媒体面前，也不能够保证所有人都站在她这一边。她没有钱搞舆论，也不知道自己毁容的丈夫和懦弱的自己能被曲解成什么样子。她害怕希希遭受异样的目光，更害怕希希长大之后看见关于自己的那篇新闻报道。

她什么都怕，才什么都不敢做。

她遭受过冷眼，知道孤立是什么滋味，知道流言是什么滋味，知道结婚时双方亲戚看向自己和老公的同情，幸灾乐祸，嫌弃与惋惜。她怕她的希希，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遭受这些，然后再在什么都懂的年纪，记起来，回忆起来，到那时再痛苦。

那时，她会更痛苦。

杜鹃的眼神带着乞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乞求什么，她只是不由自主的依赖着这个姐姐。她只是没有人依靠，她只是，失去希希后，太孤单了。痛苦的无以复加。

沈相宜沉思，无言的让杜鹃依靠着她。

官司当然要打。但是杜鹃只是这人海中最普通的一员，她能认识什么关系呢。她就连开口阐述自己女儿的遭遇，都会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她当然可以砸锅卖铁的为女儿讨回公道。但这份创伤，要谁来治愈。谁来治愈这个家庭。谁来治愈毁容的父亲，悲惨的母亲，遭遇侵。犯的女儿。沈相宜扪心自问，她一个人的力量，够格吗。

不够，远远不够。

吃饭，繁衍，这是人的本性。

用人的本性去攻击人的善良，是好的吗，是坏的吗。

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