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那道仓皇消失的火光,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良久,他轻叹一声,重新拿起竹简。
接下来几日,周营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先是杨戬发现,自己营帐门口无端多了个绊马索,虽未伤人,却透着股孩子气的挑衅,接着是武成王黄飞虎晨练时,惯用的长枪枪头竟被人偷偷卸了,松松垮垮地插着;连最是老成持重的雷震子,也发现自己案头的兵书被墨水污了好几页,那墨迹凌乱,倒像是什么人烦躁至极时胡乱甩上去的。
众人皆莫名其妙,只道是哪个顽劣兵卒捣乱。唯有姜子牙在军帐内听了禀报,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好笑的神色。
他心知肚明。
那猢狲嘴上虽硬得像铁,但心早拧成了乱麻,这人没胆子、也没脸面去质问,更不敢明晃晃地喊出“谁想打茉莉主意”,那无名邪火憋着,只能绕着弯子、用这种幼稚又暴烈的方式,去“敲打”所有他觉得“可疑”对象。
哪吒近日颇为煎熬,只觉得看谁都可疑。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姜子牙这几日却是异常安分,甚至见到他时,还会格外和蔼地问一句。
“哪吒师侄,今日气色怎的有些浮躁?可要静心修炼?哎呀,这几日没见到茉莉,你可知她哪去了?该让人来当值了。”
每每此话一出,哪吒脸上便是一阵青白交错,最后只能硬邦邦甩下一句“不劳师叔费心”,然后扭头就走,脚步重得几乎要踏碎地面。
近日这人的变化,茉莉自然是看到眼里,在人再一次急躁的要往外冲的时候,她把人拦住按回椅子上,手一下下的在他肩头抚过,轻声问着,“你最近怎么了。”
“……”他也不答话,只是古怪的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随后抱着人拧上两把,不顾她的推搡搂着人就往床上钻,拉下帘帐,抱在怀里揉了会后,才说,“你少在外面转悠,这几日你还是回城里住着吧。”
指头点在那凑过来的脸上往后一推,茉莉轻哼,却是把人推急了,扑她身上张嘴就来咬的,那腰间痒细逗得茉莉咯咯直笑,最终求饶的哄着答应了下来,方让人放开。
闹完这场,两人才深深睡去。
睡意最深之际,意识从朦朦胧胧到逐步清醒,看着顶上的油布,茉莉有些发怔,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半夜清醒,稀奇的,不是难受的那种,是热的……
七八月的天,两个长条大人缩在这么张小床上自然是会热的,这睡到夜深不知怎的,她还缩到了那比自己烫上几分的怀里去了,一手掀开被,茉莉半爬着起身动了动,身旁的人就睁开了眼。
夜色下,和那漆黑的眼珠子稍一对上,她就又被拽着搂了回去。
心中无声一叹,倒也还好,那薄被一拿也就没那么热了,也不挣扎,茉莉就这样依着人,继续找着刚刚的梦。
发梢挠得心痒,惯性的在人胸口上蹭了蹭,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把那些个零碎理了出来,挪到舒服位置后,茉莉仰起头,望到那低垂的眼。
昔日孩童的稚气早已褪尽,只剩一身清冷端丽,眉目间尽是冷峻,那沉默的软气也难掩那肃杀之气,月光下丽色艳人,他也不说话,就这样垂着眼,盯着她。
肚子上有只手揉了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那宽大的手掌发烫又有力,她被那轻柔手法揉得迷瞪,眼皮半挂,抬手勾向那下颌,那光滑的锐感让指头忍不住摩挲半许,腕上的镯儿叮铃铛,她和软骨头的猫一样,只舒服得想打呼。
视线越发朦胧,在挣扎着看了他一眼,目光流连过他颤动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唇……
一股汹涌的、令她四肢百骸都为之酸软的柔情,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真漂亮啊,那眼睛,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就这样……
“扑通!”一把把人推下了床,茉莉完全是被吓到的。
“你怎么了?”掉地上的人一翻身又凑到她眼前,语气焦灼神色关切,“做噩梦了?”
那凑近的关心却只让心头一颤,茉莉惊魂未定般急喘着气,往后一躲,“没事。”
死盯着墙角,她听着自己冷下声,“日后不要跟我睡了。”
“这是我的床,我不睡这我睡哪?倒是你别赖这还差不多。”
脑袋嗡嗡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披上衣裙起身,腾地冲出了帐篷。
没走出几丈手便被人抓住,身后的人硬着声,是说不出来的委屈,“大半夜的我又哪惹到你了。”
心里没由来的慌得可怕,她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跟你没关系,我今晚就想睡外面。”
说罢要走,可手腕却被攥得死死,那腕上金啊玉啊的镯儿砰得当啷响,近来他得了什么就往她这上面套,原本的欢喜如今只被吵得心烦。
两人僵在原地,一个紧抓着不放,一个死拧着要走,外面巡逻的人渐渐朝这边的动静赶来,茉莉绝望的捂上了脸,面上觉得发燥,眉眼低垂着似要滴出水来,脚下轻连抬了几下,两人这才注意到,她这是光着脚的就跑了出来。
“别站这了。”哪吒那硬着的声不由放软,“地上凉的。”
昔年相逢之时,她睡在树上,睡在水里,睡在野地里,自是不怕那虫呀蚁的,现如今越活越回去了,光着脚都成了娇气的疼。
“先回去。”也就这么两下,又让他拉回了室内。
乱糟糟的回到帐篷内,她顺势往床内一躺,脚下才让人擦拭干净,她便贴到床角背对起了身,声音发僵,“不要再贴着我。”
身后的人没再动,那粗重的呼吸预示着他也不平静,最终那急躁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帐内只剩两人不安宁的心跳。
没人在说话了,哪吒就这样搬着床具,在床下打了个地铺,两人背对着,谁也没问谁,就这么睁了一晚上的眼睛。
之后几日,两人之间那股气氛,古怪得让人窒息。
茉莉始终理不清心底那团乱麻是什么;而哪吒,也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气。
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已灭,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亮帐内一小块。躺在榻上,茉莉睁着眼,寂静的室内只有两人那沉重的呼吸。
已经冷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想明白。
不应该啊……
今夜月色甚好,月光敞亮撒遍,余光投去,那背对着她的身形,在银辉的勾勒下分外清晰,似目光太过灼眼,地上那人也转了过来,隔着黑暗,静静与她对望。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先软。
可真是犟啊。
平躺回身,茉莉绝望的拉上被子,合上眼。这本跟他无关,全因自己,她还没理清,过往种种在脑中回现,茉莉细细数着那所有情绪。
只是、
只是……
到了后半夜,月光发冷,柔和的银光开始惨白而暗淡,她慢慢的拉下了被子,贪婪的吸取了一口凉气,平稳下所有心声后,余光再次透过缝隙偷偷瞥向了躺在地上的哪吒,他平平板板的躺在地上,合着眼,呼吸绵长。
漂亮小孩已经长成了绮丽的大人。
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会,不知何时,她已悄悄挪到了床边,压麻的手从被子里钻出,一点点往下滑落,她低垂着目,心乱如麻。
半边身子耷拉出来,她不受控制的抬起指头,在将要靠近的时刻,却又停下。
没由来的胆怯让茉莉无声顿住,似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她抿紧了嘴,长睫乱颤,指挣扎着在空中抽上半许,最终,她心中一叹,垂目收回。
可那胆怯刚一显露,腕上便是一紧,和手一起探过来的还有那鲜红的绫布,她心中惊呼,整个人却不受控制的腾空下滑,等在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稳稳拉着,拽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
“睡吧,茉莉。”抱着她的人在无声的请求着和好,可腕上的红绫已缠住了腰,明显是一副打定不放的姿态。
茉莉恼火,她不快乐,这人都不知道她在烦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她皱着眉、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最后,茉莉把自己闷在了那结实的怀里。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白。哪吒看着那块白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片刻后,他从旁边摸了个果子,把人埋住的脸拖出,递到她嘴边。
茉莉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吃。”哪吒说。
“不吃。”
茉莉撇头避开,哪吒再次递到她嘴边。
她顿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上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这是什么?”
哪吒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随手拿的果盘,“……就是果子啊。”
“我知道是果子。”她嚼着,含糊不清,“我问你它叫什么。”
哪吒认真辨认了一会儿,老实交代,“不知道。”
茉莉指头点人脑袋上一戳,“不知道你就给我吃。”
“你喜欢吃这个。”他答得理所当然,“所以给你。”
那些个别扭在这实诚下瞬间软化,她重新把人抱住,将脑袋搁回了他的肩窝,至于那理不清……
她想不明白,所以不想理清了。
一个人从出生就吃着苹果,每餐必食,甘之如饴,若从没人告诉他这叫“苹果”。你问他吃什么,他说“果子”。你问他爱吃什么,他说“这个”。
他不是在嘴硬,他的认知里就没有那个词。
这不是否认,是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