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是温吞的水,靠近是凛冽的冰,那层坚冰被最赤诚、最滚烫的心意融开,千疮百孔的心被薄热熨烫抚慰,放出了积压了千百年的滔天情绪,那场摧枯拉朽的泄洪之后,狂潮终缓缓落地,化成了细腻温润的大河,细致无声地,在彻夜的相拥里,一点点蔓延吞没着整片荒芜的大地。
自那夜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又恢复了那同床而眠的日子。
哪吒依旧会在深夜习惯性的靠近,茉莉却不再只是被动的接受。有时,在他手臂环过来之前,她会先一步,无意识地将自己微凉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盛夏的夜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瓷罐,蝉鸣撕咬着夜色,清风又送来了凉,这回谁也不嫌夏夜燠热了,两人裹着一层薄汗相贴,肌肤相触的地方黏腻温热,却偏偏觉得不够。在这闷热又安静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的律动悄然破土、蔓延。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但哪吒也没在追问,他们有的是时间。
茉莉最近胖了不少。
罕见得很,在这暑火烧起来的天气,她的胃口越来越好,眉眼间也添了几分鲜活的软意,不再是从前那副淡得像烟的模样。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今日这瓜果鲜的,多吃点。”看她吃得香甜,哪吒心头也喜,不由又给了她一碗。
近来不忙,邓九公那边刚归顺,停了没一个多月又来了个什么翼州侯苏护,如今前头二代斗法厉害,他这三代武将少有上场的,自是乐意在这后院陪她个清闲。
炎炎夏日高悬头顶,那浸着果儿的冰渣一碗一碗的没有带停,茉莉安安静静的享受着他的投喂。吃到困时,眼皮耷拉几重,手上筷子还没放,就捂上了眼,把身子一歪,沉甸甸的睡到了人腿上,“困了。”
“吃了睡睡了吃,好胃口。”她指缝下那警告一瞥,自然是让哪吒把那嘲讽改了口,他是不怕的,但还是省省闹腾。
收拾好残羹,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往房间走去。少年臂弯紧实,抱着她轻得像一捧云,脚步放得极轻又稳。
“热了,帮我脱衣服。”茉莉在他怀里蹭了蹭,睡意朦胧的开口,语气自然得不像话。
“少来!讨打。”他拧着眉,语气是与自己完全不符的古板不赞同。
“那帮我洗澡。”头发被她攥着扯了扯,这人仗着他不会动真格的,最近越发的肆无忌惮。
“我帮你洗那谁帮我洗。”
“我啊。”她朝着自己鼻尖指了指,然后笑嘻嘻的伸脚踢了踢,“要不你同我一起?”
“你敢?”
“有什么不敢?”她笑着挽住他的脖子。
“不要太过分了,茉莉。”面色凝结,他撇头避开,用不耐掩饰着青涩的狼狈。
“怎么?这会子不坦诚了?你都脱给我看了,我不脱给你看看那岂不是不够意思。”那揶揄的轻笑声里带着睡意的慵懒,字字都挠在他心尖上,哪吒无法,只恨这人越发的荤素不忌。
“看不看了?诶——别回头又说上我了,我可是坦荡~荡~”
知她也就只有嘴皮子动动的胆,但哪吒还是被这假把式逼到了进退两难,他抿紧薄唇,狼狈地仰头佯装要打,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虚张声势,“在胡闹揍你。“
“难受。”变脸也是快的,头一歪脸一垮,又开始拖着嗓子在那软哒哒的干嚎。
“洗完再睡,可别赖我这了。”嘴上嫌弃,但动作还是分外小心,抱着人继续朝着后院的暖池走去,一身的油烟味,定不能让她这么睡的,知这无赖变着法子的在折腾他,但哪吒也无法。
“你不帮我洗我怎么睡。”人转脸,直勾勾仰头望着,把话题又扯了回来。
“真要我洗?”他歪头,与怀里的无赖对视。
“真的。”茉莉点头,眼神清澈又坦荡。
“那好。”抱着人,他继续朝后院的汤泉走去,来到池边他低头再看了一眼,怀的人不羞也不躲,只抬起双臂,示意他帮忙脱。
哪吒肆意一笑,随后双膝蹲下,双手一松,“噗通!”水花四溅,人直接就掉进了水里。
“唔、”等茉莉湿漉漉的从池子里爬起来,张口要骂时,人早跑没影了。
只可惜哪吒最后也没躲过,骂也骂了,不可能真动手去打,那祸害死活不肯从池子里起来,被磨到了没脾气,才将将给这人换了个衣服,把人从水里哄出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把人送回床上,他才纵身泡进池子里,背对着敞开的大门,他赤身入水,随着那温热蔓延,轻声喟叹。
刚舒缓片刻,心神却又被身后那细微的动静攥住。
身后青石板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很轻,但越来越近,哪吒坐在池中,浑身僵紧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后背的肌肤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发丝都被激得竖起。那轻柔在他身后停了下来,紧接着,是熟悉的温热贴在了池边的青石上椅着,与他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哪吒缓缓偏头,双目垂下,神色悻悻,带着少年独有的局促,“又怎么了,你回去先睡,我马上的。”
池水雾气皑皑,如那未知的心思一样,让人看不清底细。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下一秒,一节藕白色的手臂出现在了眼前,腕上的镯儿像一团烧在他心头的火,那手轻轻探入水中,池面泛起的圈圈涟漪在心动荡开,激起了惊涛骇浪。
茉莉在摸他的骨头!
一连串的发麻从尾骨窜到头顶。水下的手一寸寸在确认,从股骨开始,掐着腿根进去想要确认,那劲大得生疼,却也没让她捏动,妥协式的挪到了膝上一点,只敷衍的捏了捏,便又挪到了那拉长的后腰上,从尾椎开始,顺着脊柱的山脊一点点向上,她摸过那一节节凸起,又深深凹下的轮廓。
池心的小荷悄悄露出尖角,水珠滚落,噗嗤、噗嗤,轻响落在心上。
不过片刻,满池莲花便挤挤挨挨地铺满水面,粉白艳红,开得轰轰烈烈,像藏不住的隐秘心事,在水汽里肆意张扬。
哪吒神色窘迫,心头又酥又麻,强压着翻涌的悸动与羞赧,微微侧头,额头轻轻贴住她的额角。视线落处只有满池盛放的莲,这一刻,他所有的心声、所有的着迷、所有不加掩饰的赤诚,完完全全暴露在她眼前。
“茉莉。”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反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
“茉莉……”他再唤,那关于道心不稳的挣扎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痴迷打破,眼底盛着那水边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还在继续,茉莉摸到了他肩胛骨边缘旧伤上,这是他自己砍得最深一刀,每到那梦魇时分,都还能痛到骨头的旧伤,她捏着人那后颈确认了最直的那根,最后轻轻牵出了他浸在水里的手。两只湿哒哒的掌十指相扣,温热相贴,指腹反复按压着那已经长不少的指骨,是丈量,也是在确认,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早已不是孩童的男人。
这具曾被她装在麻袋里的,小小的、硌手的可怜骨头,不知何时已拉长成这副模样。
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手指无意识地在疤痕边缘画着圈。水波漾开,莲花摇曳。茉莉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重新认识哪吒,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哪吒,看见一个作为男人的哪吒。而哪吒,他敞开了自己所有的柔软与真心,任由她探索,任由她触碰,满足她所有的好奇。
这个认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完整浮出意识层面。它只是沉下去,沉进很深很深的水底,像一粒种子,等一个她还不知道的春天。
她侧头微探,先咬住了他的指,在那人窘迫到接近崩溃时,她又不经意的放开,接着在那即将烧死她的眼神中,笑呵呵的去叼住了池边那朵盛开的莲,咬着嘴里的花,茉莉隐隐含笑,歪着头看着那被搅得一池混乱的春水。
滴答。
花间露落下。
那窒息的绯红下,彻底烧开了。
次日清晨。
哪吒迅速从床上坐起,今日前方召集,需得早到,手上衣物还没穿干净,身后的人便也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就这样痴痴盯着,那迷糊糊的目光粘人身上,寸步不移。
收敛好衣袍,哪吒抿了抿嘴,临出门还是没忍住,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抱了一下。
刚一贴上,她便懒懒散散地往后一倒,猝不及防,哪吒竟被她带着一同摔回了床上。无奈地将她缠在自己腰上的腿轻轻扒拉下去,无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高兴,抓起她手咬上一口,哪吒起身快步出了门。
他一步两回头,晨雾朦胧里,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温柔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踪迹,不曾离开。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他加快脚步,朝着军营的方向奔去,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甜意。
但这次的召回完全出乎了哪吒的意料。
两方斗法斗得厉害,截教的人罔顾人伦,竟在西岐城内降下瘟疫,如今满城百姓哀嚎,士卒病倒,全军上下人心惶惶。听闻瘟疫肆虐,哪吒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收,想着茉莉身子本就清弱,这般凡尘疫气,她如何能承受?一散会,他便心急如焚地往府中赶,满心都是担忧。
可刚到门口看着那冲着他跑来的活蹦乱跳,他又硬生生顿住脚步,万一他把病气带回来染着她了,那该如何?思虑到此,他是半步都不敢再靠近了。
他站在院门之外,对着院内赶过来的身影急声开口,“你别过来了茉莉!”
“怎么了?”茉莉不解,缓步朝他走来。
“外面现在瘟疫肆虐,你最近千万不要出门,待在院里,哪里都别去!”他隔得远远的,语气急切,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茉莉怔怔地站了片刻,“我不会生病的,哪吒,不用怕。”
她抬脚想再靠近,可不等她迈步,院门外的少年竟转身撒腿就跑了,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叮嘱消散在风里,“茉莉,最近都不要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哪吒整日在城中奔波,修士与凡人皆难逃瘟疫侵袭,连姜子牙都病倒在床,境况不堪。唯有他杨戬因肉身特殊得以幸免,两人在外奔走施救,哪吒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挂念着府中的人,却又不敢回去,怕真的将疫气过给她,半分差错都不敢有。
看他整日焦灼不安,心神不宁,连出手都失了几分沉稳,杨戬终究轻叹一声,拍了拍自己这小兄弟的肩,“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但少年只抿紧着唇,默不作声。
“吉人自有天相,茉莉仙子本非凡尘之身,不会受这些俗尘疫气侵扰的。”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你如今连面都不敢见,她是好是坏,你半点不知,这般煎熬,又有何用?”
“……”这人还是不答。
“她若病了,你留她一个人在府上,谁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