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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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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人坐在了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吹着余晖的暖风,静静的等着日头的落下。

快要落日,海风越来越大,茉莉钻在人怀里,贪着那暖。嘴上埋怨她精怪,但哪吒还是将人抱了个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都玩得一身狼狈,谁也不嫌弃,就这样你搂着我我贴着你。

谁也没说话。浪头拍打礁石,涌起高高的白沫,天空从湛蓝染成橙红,又渐渐过渡到绛紫。霞光铺满海面,碎成万点金鳞。

“我没伤心,不用想。”茉莉先提了嘴。

这心血来潮的外出,她自然是知道为何,一为前头她带了金霞没带他,二肯定是这人在前头听到了什么了,以为她不高兴呢。

她的确不高兴,但不是为了这些,那内里的缘由也不好跟他明说。

“……”斜眼一看,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哪吒并没有作答。

“这世道如此,她一女子一举一动皆不由己。我那日若强行救了她,后面她还是会选那条路,这是从她出生到这个世上周围的一切所规训的,她不能为自己活。”茉莉说得是邓婵玉。

“我不在。”闷闷吐出三字,像是在辩解,但更多是在懊恼。

“哪吒。”茉莉轻笑,她反手抚上那头顶上的脑袋,细细摩挲着他的眉眼。“放心吧,我不会的。”

不会像邓婵玉那样,被世道裹挟着走向既定的结局。

回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臂膀。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久久没有抬头。

片刻后,茉莉摇了摇这人,指着身下的石头盯着,“你看,这像不像个猴子。”

“你哪看出来的猴子?”把脑袋从人肩窝处抬起来,哪吒嘀咕了一句。

“这是猴脑袋,这是猴尾巴,这是它的小脖子。”茉莉一比一的比划着。

这抽象的描述让哪吒眉头皱的死紧,他把人推着躺倒在石头上耍着赖,脸埋到她肚子上想继续睡。

“我画上你就看明白了。”推开人坐起来,她跳下巨石,掏出了一堆彩色绘笔,就开始比划。

在脑袋的位置画上了眼睛,嘴巴,最后三撇胡子。看着这人又画成了个猫儿,哪吒一阵无语,到底是多喜欢猫。他从人手中拿过彩笔,试图弥补一下,最后两人你一笔我一画,只画出了个大花猴来。

“都是你乱改我的。”茉莉怒骂。

“少赖我,明明是你一开始就画错了。”他自是不接这茬。

“随手画画,哪来对错。”茉莉耍赖打了个辩解,“如果不是你乱掺和,我肯定画好了。”

哪吒不屑的冷笑,一副早有意料的口吻,“从你画错第一笔我就知道了,横竖都得赖我,那不如我直接接了,反正都算我的。”

“呸!”彩笔砸去,他笑嗤嗤的歪头避开。

日头已经越落越深,马上就要被拉到海里,茉莉恋恋不舍的在回头看了看那大花石头,“给它在戴个帽,我们就走。”

“就一块大石头。”哪吒不满,伸手把帽拿过来就要戴到自己头上。

“别一个帽子都抢。”茉莉抢了回来,给那石头扣上,随后牵着人离开了那处高岗。

两人回到刚刚的岸边,发现方才写在沙滩上的名字已不见踪迹,他们左走右走也找不到了痕迹。虽没说话,但哪吒脚步极快,在那一片海域上来回转悠,明显是不肯接受那沙早被冲走的事实,暮色四合,最后一点霞光沉入海平面。天地间陷入一种蓝灰色的静谧。

看人越来越急躁。茉莉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哪吒。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清澈,倒映着哪吒瞬间安静下来的脸。海风拂过,吹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动作从容得近乎残忍。

“哪吒,”她声音很轻,是毫无征兆的一句。

“我是爱你的。”

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哪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了他,像春日里最烈的阳光,瞬间灼穿胸膛,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涌着冲上耳廓,直到对上了她那双平静坦荡的眼睛,那里没有欢喜、羞涩、甚至是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更广阔、更柔软,却也更遥远的东西。

像母亲拥抱孩童时的温情,像神明垂怜众生时的悲悯——唯独不像……不像他此刻焚烧五脏六腑的这把火。

喉咙被一种陌生的酸涩堵住,脸上的五官抽动半天也勾不出任何幅度,他应该高兴的,胃在冰冷的抽搐着,巨大的困惑后知后觉的袭起。但此刻,哪吒只能肯定,他难受极了。

这似乎是茉莉给出了,他作为朋友能得到的最高肯定。

但这和想的不一样。

难以言喻的暴戾压过了心头的喜悦,他被一种近乎饥渴的不满席卷,心脏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出现了更空洞的缺口。面上的喜悦还需要继续,可嘴角像挂了千斤重物,勉强弯出了僵硬可怕的弧度。最终,他低下了那高昂的头颅,不敢再看那眼睛,可怕的,甚至连她用过的词都不敢,只胡乱应了。

“我也是。”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两人在岛上一处天然洞穴过夜。哪吒生了堆火,熊熊烈焰在中央燃烧,跃动的光影将洞穴割裂成明暗两半。

他守在洞口,茉莉靠里侧睡。不过丈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早上出门前的惬意已被某种未知的煎熬取代。哪吒抱膝坐在火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跳跃的火焰,痴痴的死锁在那道背对他的身影上。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作为朋友的最高评价,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这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痒得发疼,疼得发慌。这是全然陌生的情绪,可怕的空洞席卷,那熊熊火光没能阻止,反而加深了想要确认的渴望,他需要进一步的确认那未知到底是什么。

在即将触碰到之前,那人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眼神实在太热,已经到了没办法忽视的地步。

哪吒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他嘴角喃喃触动,所有的语言都在喉咙里碎成齑粉,此刻,他清晰了那未知,他被自己的煎熬烧成了灰,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需要被她拥有。

再也不受控制的凑近,挫败地把头埋到了茉莉的后背上,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却又被浮木本身的平静所刺痛。

“我明明……该高兴的。”他闷闷地、痛苦地呢喃,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身下这具温暖却无法给他答案的身体,“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头暗动,茉莉面上不显,只安抚的拍拍,“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待!”他猛地抬头,从没这么痛恨这个称呼,像被这句话烫伤,狼狈地推开她。可对上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又惊觉自己的失态,只能咬紧了唇。

“对我来说是的。”她太淡了,所有情绪都被她吝啬的收敛,哪吒痛恨这样的小气,他只想把那虚假静谧撕碎,想要看她是否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狂风暴雨。

他忽然倾身,朝着她脖颈处那片裸露的皮肤凑去,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皮肤,能嗅到她身上混合着海盐与阳光的气息,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肤下微微跳动。灼热的呼吸喷在上面,牙抖得咯咯作响。

然后,一只手轻轻挡在了他的额前,推开。那温凉的手心抵着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是温柔的溺爱,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不可以。”

一字一句,终于由她正式宣读盖章了他们的关系,“这是情人夫妻才会做的事。”

“我们是朋友,不可以。”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哪吒灵魂一缩。那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远远不如“朋友”的糟糕关系。是他亲口定义的、庸俗又脆弱的连结。他们终于超脱了庸俗定义了最佳,但她的肯定却只给予了刺痛。

可这里的复杂哪吒能懂吗?显然不能。

“那你为何之前要我亲你。”这话说得心都碎了,茉莉好笑的揉着他的干涸得发烫的眼睛。

“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回答,手指甚至安抚性地、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揉了揉他刺硬的发梢,这个动作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嘲讽,“所以想试试,不行吗?”

嫌他死的不够,她接着补,“但现在不想了。”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不行!”那怒吼出来的声音在抖,他的心被她捏在手里反复揉碎。

她笑了,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歪着头,语气甚至带着天真的困惑,“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啊。”这句话仿佛万能说辞,甚至连最好都不是。

没法在给出任何拒绝,他给出的关系再一次回弹到了自我身上,他终于清晰的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是欲壑难填的深渊,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可怜小狗,她心血来潮的玩具,她随意怜悯的小孩,是可以让她永远高高在上,全身心掌控的哪吒。

这就是游刃有余的狡猾茉莉。

无情的定义着他们关系的内容,主导着他们关系的一切,因为想,所以就拿他来试,不想了,就轻飘飘的收回。他的喜怒哀乐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掌控,他甚至没法、也从没想过去反抗这样的不对等。

因为他需要被茉莉需要。

茉莉捂着他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质问、不甘、愤怒都堵了回去。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动摇,而是……疲惫。不管他接下来是想要做什么还是想要说什么,茉莉都不想在继续了。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睡吧。”

随后她转过身,背对他躺下,将自己裹进那件外袍里,彻底隔绝了他的世界。

这一夜,谁都没睡。

第二日。

天还没亮。

“走吧,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昨日种种,不过是沙滩上另一串被潮水轻易抹平的足迹。

回程的路上,风火轮划过云海,快得割裂长风。来时的雀跃与嬉闹,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抵达西岐时,春日将尽,柳絮纷飞如雪。

一落脚,茉莉便径直的离开了原地,关门,进院一气呵成,全程她都没有回头。哪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荡荡的,只有一缕穿堂而过的凉风,和几片无处归依的柳絮。

春天,好像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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