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的春日,风里都裹着慵懒。
茉莉已多日未踏足前营,最近没人骚扰,她每日不是睡到日照三更,就是闲闲的陪虫儿晒晒太阳,日子温吞得像水,流得不着痕迹。
这日从相府点卯出来,刚跨出门槛,她便遇到了哪吒的朋友雷震子,这才想起,她已经快十几日没曾见到哪吒了。并非刻意,只是活得太久了,时间便像水中晕开的墨,边界模糊。随口问起,才知这人跟杨戬在前头执行任务,近期都不在营里。
闲聊完本要走,可雷震子却期期艾艾的将她拦下,只说要赔礼请罪,茉莉哭笑不得,不知这些小孩私下结成了什么道歉联猛。
看着手中的小胖鸟。
茉莉有了主意。
提着刚捉拿归案的土行孙,杨戬进了相府,那矮子一路骂咧不停,他充耳不闻,脚步不停。迈过大门,穿过几重门廊,刚走到后院那月牙门洞时,便远远的听到了后方那与以往不同的欢快,脚下不由放缓,在那一片嘈杂里,有一处轻轻柔柔,分外不同。
侧耳凝神片刻,立在廊下,杨戬随即整理了一下衣着,方转入后院。
一进转门,那满院的春色和笑语扑面,院内的参天大树如今正是花繁正茂,那杏花朵朵,压得枝头微颤,风一吹,便纷纷飞飞舞得满头风花雪。
树下有一女郎仰着头眼角含笑,正折着一杏花把着玩,树上,雷震子小心翼翼的护着一只胖鸟儿,他来回上下忙活,面色窘迫的接受着女郎的使唤。只见他双翼轻扇,带起柔风阵阵,把那花吹得娇艳,把那人逗得灵动。正是春知人间弄花色,一风袭来漫暗香。
见有人来,女郎回眸,笑意未减,“是你。”
“哪吒呢?”
她几步迎上,将将靠近时却被他手里的怪东西吓住了脚,前头还笑盈盈的人如今只皱眉止步。见此,杨戬把手上的脏污往后掖了掖,“仙子莫看,当心污了眼。”
只说那土行孙原是淫心大作才中了杨戬的道。如今被捆绑着正是懊恼,忽闻仙乐入耳,抬头望去,只是这一看,让他魂都被摄去了,呆愣当场。
“哪吒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茉莉继续追问。
目光掠过茉莉身后挤眉弄眼、疯狂摆手的雷震子,杨戬神色如常,声线平稳,“哪吒有要务在身,此刻正在要塞受命,请仙子稍安勿躁,他不日便归。”
说了和没说一样的废话,茉莉凝眉微蹙,不想在跟这呆木头交流,她打算接着看虫儿学飞,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那矮子直勾勾、涎水几乎淌下的猥琐情态,心中划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敏锐的察觉到她的不悦,杨戬将手中之物彻底挡在了身后,“不劳仙子费心,我这就拿去禀告丞相,立马结果了他。”
见她没了兴趣,杨戬不再耽搁,提着土行孙快步离去。
直走出两三个院门,手中那团才回过神,爆出一声惊天怪叫,“那是哪吒相好?!”
“是那长着女娃娃脸的毛头小子的相好?!!!!”
“暴殄天物!”他突然暴怒的在杨戬手上前摇后摆。
“真正是暴殄天物啊!!!”撕裂的怒吼后,接着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词乱词倾泻而来。杨戬脚步未停,只反手一记肘击,闷响中,那些个污言秽语化为了痛苦的嗬嗬声。
哎呦半响,他似打开了什么龌龊开关,尽又喋喋不休的说起,“喂!我说你,看你对那美人也不是无意,你偷偷把我放咯,我回去把哪吒杀了,等人一死,你前去安慰,佳人在怀你一揉二捏个三五回合她也就依了,岂不美哉?那等货色的美人还需你这样的猛汉拿捏!那种毛头小子哪玩得明白!”
一直疾行的脚步倏然顿住。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攫住了土行孙,让他剩余的污言秽语卡在喉咙里。视线骤然升高,他被提到半空,对上一双深不见底、却凝着冰霜的眼眸。紧接着,心窝处传来一阵碎裂般的剧痛,他整个人被踹了个半死,鲜血狂喷,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又隔了几日,茉莉依旧没见到哪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悄悄爬上了心头。
那小孩当真就一点不挂念?真就一直不来找?
白日里左思右想,到了夜晚也是不得安宁,这日实在是想得烦躁,在床上转辗半宿也不得睡,索性爬了起来,打算去找人问个明白。
她简单收拾一番就朝着府外出去,可刚出大门,便发现隔壁的相府,今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与往日的森严肃穆截然不同,今夜相府一整个锣鼓喧天,处处张灯挂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可就在这片虚浮的热闹深处,却夹杂着女子凄惨的啼哭,声声泣血,极不谐调。那哭声实在惨烈,茉莉皱眉,闻声向内走去。
随着贺喜的人流踏入正厅,只见里面正在大摆筵席。
前几日见过的那个猥琐矮子,此刻正红光满面,绑着一位凤冠霞帔、却泪痕斑驳的绝色女子牵着,正挨桌敬酒。满堂将领喧哗笑闹,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她扫了一圈,没见到哪吒,便往高台上的姜子牙看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轻柔的一声止住所有沸腾。像一块冰投入沸油,喧嚣的大殿瞬间冷清,热闹骤停。满堂将领、仙客,见到是她,神色都颇为难看,但目光复杂更多投向了,惊愕、尴尬、心虚、躲闪。
“你们在干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让那股无形的压力陡增。
无人敢与她对视,也无人回答她的问题。
对视意味着要为自己此刻的在场、手中的酒杯、脸上的假笑做出解释,而集体的沉默,此刻成了最坚固也最脆弱的盾牌。
就在这时,那哭泣的女子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挣脱,踉跄扑至茉莉身后,冰凉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她的衣摆。
茉莉自然地侧身,将她护住,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以眼神询问。回应她的,是更深的寂静。低头饮酒的,闷声转脸的。协助那龌龊矮子做了丑事,这等的不光彩,怎敢让那仙子知道,众人皆是羞愧不言。
主座上的姜子牙干笑两声,打破了僵局,“呵呵,茉莉来了,这边坐。”
茉莉未动。
她越是沉默,厅内的空气便越是凝滞,几乎令人窒息。
唯独那土行孙,在这大喜的日子得了美人本就高兴,飘飘然之际,又撞上了上次瞧见的天仙,只觉得魂都飞了,别人是生怕多看,他是直勾勾看得魂都发直。
今日他喜事临门本就喝得烂醉,前头又被吹捧得发飘,见得此等天仙,那简直是忘乎所以,偏还是爱摆弄的。擦了擦嘴角口水,土行孙颠三倒四的卖痴作揖凑到跟前,只嬉皮笑脸道,“仙子,你牵着我娘子作甚?快快将她还我罢!”
茉莉垂目不答。
“我两本就有前世姻缘,她爹还把她许诺给了我,今生结合也是该的,再说,我二人结合是为了商周大业!明日她还要同我去劝降她父亲,劳烦仙子快将我娘子还给我嘞。”土行孙本就形容猥琐,此刻醉态可掬,更显腌臜。
茉莉将目光落回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此刻她无法作答,只是指攥得发白,唯有闭眼垂泪,疯狂摇头。
茉莉牵起人直接往外走。
见人要走,土行孙自是拦截上前,他挡在两人前头。那美若天仙的仙姑在前,那娇滴滴的娘子在后,喝了几两就不知深浅,土行孙借着酒意上前,想要去拉扯邓婵玉,谁知手一转,却摔倒了天仙脚底,他抬头,看着那等颜色只觉得魂都痒了,手攀到人鞋上,口出狂言道,“仙子这般冷情拦我夫妻作甚?莫不是捻了酸的自己恨嫁?若可怜,不如一同与我做了夫妻罢。”
“啪!”并非金铁交鸣,亦非雷霆炸响。那是一声沉闷到极致、黏腻到令人牙酸的碾碎声。土行孙猥琐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光芒,没有法术对撞,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活生生的人,便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凌空攥住、碾压,瞬间坍缩、爆裂,随着茉莉拧动的掌心,挤压在半空里,被碾压成了一滩难以辨认的、混合着骨渣与肉糜的污秽。
血污甚至没来得及溅开,便被某种力量束缚在那狭小的空间内,只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确保人死得不能再死之后,茉莉才慢慢松开合在一起的掌,她的手上干干净净,那夹在半空的肉泥瞬间瘫流下地。
“啊——!!!”邓婵玉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化为极度惊恐的抽噎,她死死抓住茉莉的后衣摆,浑身抖如筛糠。茉莉任人抓着,她嫌弃的把脚上的鞋甩开,换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