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茉莉还在捂着脑袋长吁短叹翻涌的时候,哪吒便让一纸军令调回了前营。
朝歌那边终于选出了新的将令,三山关总兵邓九公正领着十万大军朝西赶来,姜子牙号令众将即刻回营,商讨御敌大计。
人走的匆忙,只留下一屋子来不及收的狼藉。散落在地的罗裙,踢翻的矮凳,一床凌乱的被褥,以及枕边那一缕红艳的发带,所有的慌乱都还没被掩盖,而制造慌乱的人却已消失不见。
不知前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隔了几日才派人送来口信,只说近日形势危急离不得营,让她自个好好待着。
这可真是苦了茉莉,她喝完酒后,本就是闹腾的性子,这次更是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身子不经用,脑子也糊涂,躺了好几日,骨头都麻了,也没等到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埋怨,来了脾气的也冷着不去搭理,可这一放却是十几日也没个回音。
秋过了便是冬,这一入冬就如同要了茉莉的命,她性子执拗,为了保留那所谓的最后念想,一定要这早已剥五感绝情欲的仙人之躯,去吃那凡尘苦头。西岐的冬天又格外的冷,屋外冷风嗖嗖,吹着满屋空荡,那风和刀子一样刮在脑袋上,只苦得人不行。
按捺不住的茉莉,终于起身前往军中寻起了人。
其实平日里,大部分将令都是住在城内的,就连那姜子牙都是常住相府,少有守营的,只是这人做事太讲究个一心一意,昔年在山上学艺,那样跳脱的年岁就能死守个七八年不下山,如今让他镇守军中当个先行官,那更是恪尽职守,非常规不出营。若非她来,这人怕是能在军中待到封神结束也不带挪窝的。
穿过营地,茉莉像一面无风无波的湖,耳边连绵不绝的,是铁匠铺的捶打、巡逻队伍整齐的步履、远方斥候隐隐的马蹄。整个军营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巨弓,所有人都是搭在弦上的那支箭,静默的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将喧嚣杜绝于耳,心源始终平静,茉莉独自候在帐中,静待归人。
夜半,人终于回来了。
帐帘被猛的掀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铁锈与血汗的味道。
哪吒立在门口,身影被帐外的火把勾勒得坚硬如铁。他显然没料到帐内有人,手中火尖枪本能的递出,枪尖的寒芒在黑暗中凝住一点,不偏不倚,正停在茉莉眉前半寸之遥。
眉间的诧异显然认出了她,周身那凌厉杀气像潮水般倏然退去。挪开指在她眉间上的枪头,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反手,仔细的将厚重的帐帘掩好、压实。
随即才大步向前,“你怎么不点个灯?”他声音沙哑,歉意的揉了揉她的眉心,确认没伤到后,这才点起了灯。
“给你个惊喜。”
他捧着烛台,刚燃起的火星噼啪作响,烛光在他手上摇曳,火光跃起,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两人的影子也随着光影摇曳。
那影子起初离茉莉很远,它们长长的拉成一条,随着他走近而膨胀、逼紧,最终,当他在床榻边一步外站定时,那庞大的影子终于彻底覆盖了她,而哪吒也停在了那一步之外,不再向前。
早就洗漱干净的茉莉穿着身柔软的里衣坐在床上,她抬抬眼,那星子亮光全在他手上,眼睛不自觉的眯着,黑影过后,才看清灯后的人眉头始终拧着,多日不见,这白齿青眉的少年郎尽是一脸的倦怠,神色关切,“酒好了?”
“嗯。”
至此,哪吒才把手中的烛光放下。她侧躺下身,身旁火光点点给账内填上了暖色,撑着个脑袋,茉莉颇有闲情的看着这人神色冲冲的忙碌。
“你来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手上动作麻利,取下护心镜,卸下黄金铠甲,那话音里的责怪意味十足,却也盖不住那被压制的欢喜,“让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这是惊喜,提前告诉你了,哪还能让你这么高兴。”
“若不是我反应快,刚刚一枪戳死了你。”腰间令牌收拢,腰腹劲瘦的线条在单薄的中衣下一闪而逝,语气里还残留着刚从前阵出来,未散尽的淡漠疏狂,“我两谁高兴?”
“呵。”茉莉不屑的轻笑出声,“有本事就戳死我试试。”
“下次提前告诉我,可以让我提前高兴好多天。”把那火尖枪插回,双髻披散,满身的硝烟够呛,他又急匆匆的往外赶,等人再进帐,只剩一身清清爽爽冰凉水汽。
“嘶——”被这扑面来的凉气惊得一抖,茉莉缩了缩脖子,又朝他张了张手,“不冷吗?”
“当谁都跟你一样娇气。”还得求人,茉莉也就无视了他那丁点子的鄙夷,继续缠着,“睡吧。”
“你先睡。”话语淡淡,没接她张开的手,也没看她的眼。哪吒的目光在帐内巡梭,最终落在角落一堆蒙尘的杂物上。
他走过去,从里面拖出一张窄小的行军榻,那上面的灰尘被抖落,在烛光中扬起一片迷蒙的雾。仔细的将榻展开,不偏不倚,摆在了大床的正对面,中间隔着那只冰冷的火盆。然后他背对着茉莉和衣躺下,声音闷在臂弯里,“一会我还得出去,省得吵到你。”
没预料会是这么个解释,眼睛木楞的眨巴眨巴,茉莉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可你不陪我睡我很冷诶。”
“睡着就不冷了。”
“可我冷得睡不着。”
他背影僵了一下,随即爬起来,走到帐外。片刻后,捧着一大捆干柴进来,将火盆填得几乎要溢出。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帐篷映得通红发亮,热浪滚滚。
“今日先这样,睡吧。”
帐内暖得如同盛夏午后,她干巴巴的继续盯着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始终没得到回应。那一直期许的双手终于失落的放下,动作略带僵感。心头期许的明明不是这样,未曾想过的冷淡让心头生起了别样,瞪着那头顶的围帐,茉莉读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情绪。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晚上没睡好,那些许的动静让茉莉揉了揉眼,晨曦的微光微乎其微,只有隐隐的透亮穿过油布,床头有人背对着她侧身坐着,是哪吒。
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人低着头,偎着身,正在细心的喂着掌心上的一只鸟儿。
“说好要跟我一起养的。”声音很轻,实在太早,茉莉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不都是我养吗?还赖上我来了。”穿着身浸湿的练功服,显然是刚练过回来的,哪吒托着那鸟凑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转了一圈,“都让我养这么大了?你呢,干什么去了。”
“明明是你偷偷把虫儿带走了,我才没法照顾的。”虫儿是她新捡的鸟儿,院中的树一种下,她便在树下捡到了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的鸟崽儿。
喂好虫儿放回笼子里,这人过来揉着她的脸掐了一把,“你醉成那个德行自个都顾不上,我要在把它和你丢一块,是你照顾它还是它照顾你?”
茉莉不太高兴的扭过,睡意正浓,挣扎的末尾她无意识的贴着那滚烫的掌心蹭了蹭,那短暂的接触转瞬即逝,她尚且觉得不够还想纠缠之时,那贪念的滚烫便已伸进被里摸到了她的脚上。
“你的血就不会热吗?”晕沉的耷拉着脑袋,茉莉不做回应,他掌心粗糙滚烫,捂得她脚心发痒。那一点暖意刚渗进去,人便松了手,只给她又加了床被,捂得死沉,这下呼吸都成困难了。
她闷在其中,半睁着眼,始终没能从晨曦的厚重中挣扎出来。睡眼朦胧,那一夜没放下的情绪促使着她紧盯着人,似乎有忙不完的事,背对着她,换着衣服,又要出去了。
哪吒对口腹之欲不高,对居住环境也没什么讲究,对钱财更没追求,唯独是个爱靓的,每日将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晨练的白衫脱下,他梳理着那长长的发,精瘦的腰身上沟壑显著,鼓胀的块状隆起,天越来越亮,她看得越清。起伏的背肌沟壑分明,生命的蓬勃在那躯干上迸发,蕴藏着年轻躯体饱满的力量。
看得有点愣神,手指对着人点了点,随后先是朝人比了个八,又是竖起了个大拇指,视线一暗,茉莉撇头躲过了扔过来的衣服。
在睁眼,这人已经一件件的在往回穿,腰上系着紫金带,身上穿着莲花衣,披上黄金甲,戴上护心镜,眉是漂亮的远山,唇是世间的点缀,耳上流苏红火,双髻晃眼叮当,真是好一个从头到尾的漂亮。他太深知自己的好看是何种地步的好看了,穿戴整齐,临要出门,哪吒抬起那深邃的眉眼,嘴角微微,歪着头只朝着她远远的挑了一眼。
无声的朝人张开双手,茉莉没发出任何声音。
人走了过来,捧上她的脸,同孩子一般,跟捏小鸡一样往中间一挤,轻笑,“不抱。”
帐帘落下,隔断了最后的光。茉莉张开的双手在空中静静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交叠着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掐了掐。
帐中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惨白的灰。她拥着被子坐在榻上,那被子仿佛怎么也捂不热,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盯着帐帘的方向已经很久,久到眼睛发干,那厚重的毡布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垂落,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与可能。她漫步掀被下榻,赤足走到案边,将他早晨留给她的一块面饼,仔细掰碎,一点点扔进了冷透的炭灰里。
等人再回来,又是夜半。
窸窣的声响到底还是让茉莉睁开了眼。人背对着她,在昏暗里解着护腕,动作放得极轻,肩膀的线条却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绷得僵紧。
“醒了?”他问,声音干涩。
茉莉没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是被那目光催促,哪吒手上动作加快,几乎有些慌乱。“我马上好。”说着,然后更匆忙地收拾起来,在帐内有限的空地来回走动,水盆、布巾、架子……碰出轻微的声响。
转身准备走向那张小榻时,茉莉突然从被中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准确地、轻轻地攥住了他腰间系带的末端。
那轻飘飘的劲道,让哪吒整个背脊骤然绷直,像被施了定身法。这是个暧昧的动作,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但哪吒已经不想再被这样的暧昧捉弄了。
他喉头干涩,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就那样僵在原地。果然,耍赖般的,人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她抱着他,往身后的床上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睡吧。”
“别闹,我还没弄好呢。”背对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茉莉只知道自己又被拒绝了,她才不管这人怎么想,这么冷的天没人陪着,她冻了好多个晚上,如何受得了,茉莉沉着气拖着人就要往身后倒。
但这人和被拦腰截住的猫一样,左摇右摆的别扭,死犟着就是不动。这死活不肯的德行,不就跟猫一样了吗!茉莉呼一下的来了劲,兴致冲冲的要跟人比划比划,可她兴致刚一显露,哪吒便顺势一躺,直接倒在了身侧。
“那睡吧。”
呆呆的看着身边躺好的人,茉莉动作顿住,良久,迟疑的撇了撇嘴。总之是如愿了,贴身抱过去,她贴着人扭着身子换了好几次位置,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不挣扎就没意思了,茉莉想到。
她实在是喜新厌旧得很,身子一暖,就把人往外推了推,给自己留了个大的空间,窝回了自己的被里。
“别吵我我睡了。”
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逐渐平缓的呼吸。离着两床被,两人中间隔着老远,就在茉莉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身边一直僵硬的人,忽然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下榻,穿上靴子。
“我出去一趟。”他说,声音低不可闻,然后像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茉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不愿同她睡,连挨一下也不行。
这么个别扭法,让茉莉有点难受了……
以往,她最喜欢这孩子的一点,就是他向来不吝啬向她表达自己的感情,高兴便是高兴,生气了就是闹腾,性烈如火,从不懂什么是弯弯绕绕。
像如今这般情况之前从未有的。但这样的情绪却也……分外熟悉。在她漫长的记忆里,似乎总伴随着类似的场景。
某个亲近的人突然变得古怪、拧巴,需要她付出额外的耐心去揣摩、去安抚。大抵活物长了心,便总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周期。
茉莉把这次的事故归结到了,前头她喝醉酒捉弄他的事上,想想也是,本就是个虔诚无性的,还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挨她那样欺负,只怕还在生气呢。
仔细梳理完,茉莉便也看明白了。这别扭不像单纯的赌气,里头缠着些她暂时不想去理清的、更陌生的东西。她向来不擅长处理太过复杂的情绪,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既然他需要距离来理清,那便分开些时日,对彼此都好。有的是时间,总有不生气的那一天的。
想通后,茉莉只随着他去了。
随后的日子里,两人继续分榻而眠。
虽嘴上说着是为了不吵着她两人分床睡,但实际上,那扰人的事可一点没少做。
每每夜深回来,盖个被踢下腿,出门前,再掐一把捏一下,真把她吵醒了,人又一脸无辜理直气壮,“瞪我干嘛?你若睡相好犯得着我做这个的?还不都是你。”
如何不明了这人就是想要她陪一会的小把戏。自也乐意多陪陪他,算是默许了他这小小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