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夜里，帐内的温度逐渐滞重，燥热把哪吒从小榻上逼起，一个侧眼他就找到了热的源头。床上的人似陷入了额外的苦难中，那咽喉里溢出的痛苦，口中分不清字眼的呢喃，都在展示着她的难过。没遇过这种情况，分不清这人是醉了，还是病了。笨拙的，动作是不知力道的粗鲁，哪吒想替她擦擦额上的汗，却不小心让人疼得呼出了声。

动作骤然停顿，等皱起的眉恢复平坦后，他才呼出气来，双手捧着人脸拍了拍，唤了几声，人没被叫醒，掌心却先被泪浸湿，烫得他一惊，她在梦中叫着，“……”

微弱得像猫。

他俯身贴了过去，可哪吒什么也听不到。

他木瞪瞪的就这般僵坐，直到夜雾散尽，天光破晓。

翌日，人还是病殃殃的没什么力气，姜师叔那边派了道医来看，只说无碍，幸得近日军中也无事，送了些医药后，只吩咐她好生休养着。

陪了半日，哪吒端来茶饭，就不是个会照顾人的，饭撂下塞巴两嘴就算喂过了。这来照看的还没上岗，人自己就先病倒了，他忍不住的嗤笑，“我算是知道你师傅为什么不告诉你名讳了，带出的徒弟成了仙得了道，却还能比凡夫俗子弱，这都能害起病来，我若是你师傅，也会偷藏掖着不敢声张，省得你在外丢了我名声，空笑死人。”

“都说了我体虚，天生带的。”病床上的人虚弱的闭着眼，她鼻音很重，喉头哽了几下，却也吞吐不出啥字眼。

“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骑小马，新生的一匹雪白的漂亮，你肯定会喜欢。”心思动的快，一刻也等不的，说着，哪吒真就去把那漂亮小马牵进了帐内，嫌弃得茉莉眉头打架，被人用枕头砸着轰出去前还不忘补一句，“银鞍金辔配着正好！”

刚把马牵走，他掀帘进帐，“明日我要同姜师叔去西岐城商定破阵大计，你能不能行？我带你去城里。”她这点毛病在哪吒看来不算大事。

“武王行宫的宴可有意思了，还有会吞剑的，到时候我两坐后面，吃饱了就出去玩，西岐可比陈塘关大多了，有好多好玩的，有一家卖饼的做的很好吃，你明日留点肚子去尝尝。”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明天，却没能留意到床上的人，时刻紧闭着眼，她轻声，“嗯。”

第二日，茉莉终究没能起身。

她病得更严重了。

好似被扔进熔炉的雪，迅速消融成混沌。商讨大会一结束哪吒便回来了，带回的饼已经凉透，不能给她碰的，他盘腿坐在榻边自己慢慢的啃，听她烧得糊涂还要嘟囔，“一定是你昨天牵的那匹马太脏害了我，哪吒，你得赔。”

“呸！我若是你都不稀说，弱成这个德行还有脸喊，你真是一点都不嫌丢人啊茉——莉。”抹了把嘴，他把那饼屑尽拍干净。

“我不管，你得赔，不给我当个三五年儿子我可不放过你。”

听得此话，少年忽然俯身悬在她上方，咧嘴一笑，红绫扫过她滚烫的颊侧，“我就害了你又能怎的，有本事起来打我啊茉莉。”不理会这病秧子的胡搅蛮缠，她一个得道的真仙害个小病，左右不会有事，只让她自己继续躺着罢，免战牌已摘，他自有忙的地方。

就这样，茉莉开启了长期的养病时光。

这病也蹊跷，不痛不痒，却抽干了她的精气神，让人终日似醒非醒。哪吒仍歇在那张临时小榻上，时常照应。只是他人在军中得随时听着调令，一出征就没个定数，有时一走便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当下战况又紧，只能唤来奴仆伺候，可这怪货是个不喜外人贴身的，来伺候的人一个都近不得她身，那托得仙家求来的医药也是不肯喝，有一次深夜回营，居然还撞见了这半死不活的货自己在喝酒。

“想喝那就说明我身体需要它，也许喝了就能好呢。”嘴上硬着胡来，但真到了夜里人就烧了个透，气得哪吒把她那些酒坛子通通砸了。

也幸得这是个仙人之躯，任她怎么折腾也就自个难受，害不到别人去的。但对这犟种死活不肯喝药这点，哪吒是打死也想不明白了，两人为此没少闹。

“我这是自然疗法，时间到了病就好了，现在只是时间还没到，所以不需要喝药。”这人端着药把她逼到了床脚，逃无可逃的茉莉耍赖的捂上了嘴。

“什么时间？死到临头的时间？”哪吒反问。

烦得把头撇开，她接着无赖，“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再怎么逼我都没用。”

“你不喝这病又怎么能好。”

她索性破罐破摔：“再逼我我就拿刀再剐你一遍！”

哪吒却是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你拿刀剐我。”

“那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逼我喝药！”趁人不备，她扯开被只往里蛄蛹，末了还带着气的连踹几脚。怎么跟这人说呢，尝尽百药依旧药石无医，最后喝水都会生理性呕吐看到药就排斥的ptsd，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你生病了自然就得喝。”这是又绕回来了。

“喝了也没用，那不如一开始就不喝。”

“你都没喝怎么就知道没用。”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需要，那就是不需要。”

“那我觉得你需要，你赶紧给我喝。”

“喝药让我痛苦，我不想痛苦。”茉莉哀嚎着埋在被子里，把未来几十年的表情情绪都用尽了。

“你现在病着难道就不痛？”

“都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为什么就听不明白呢。”亏得两人斗嘴习惯了，这般绕来绕去也没糊涂。

“病了得喝药，喝药才能好，你怎么这么蠢呢！”

牙一磨，这场争执最终以茉莉的口不择言告终，“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横竖也死不了，真死了也害不着你，少来祸害我！”

只把那少年郎气得乾坤圈嗡鸣，呼出的气都抖上了三抖，甩帘而去前狠话撂下，“你这个业障横竖是个要死的，谁想管你，自个受着吧，看谁先死！”

两人不欢而散。

以往不是没吵，但从没为这般荒唐的理由吵过。他在军中位高，向来说一不二，何曾有过这般受气的，千军万马都指挥得，如今却被这么个病秧子气得满腔愤慨却又无计可施，一想到自己这份闷气都是这祸害给的，他就立马冲回了帐内想与她在斗上一斗，可一进帐，看到她那惨兮兮的德行莫名的就把气消了，只得郁闷离身，在外徘徊。

那些伤人的话在脑子也就留了半天，夜里哪吒重新想到此，却又念起了她的好来。

他静下来后，想起了以往，茉莉虽爱折腾人，但一向淡的跟水似的没有脾气，凡事也都顺着他的意，如今她受病痛折磨，性情大变说话伤人那也属正常，那等气话过了也就过了，不可能当真不管她的。转回头，他半夜又来偷偷给人灌药。

“嫌我麻烦直接把我扔了就得了，不要再来逼我了，不，应该是我自己滚，不劳烦你嘞，是我这个不长眼的偏在哪吒大人要飞黄腾达的日子拉人后腿，耽搁人前程了。”人虽病着，但那阴阳的功夫却一点没少，自少不得又在嘴上打了一场。

两人就这般没完没了的怄着气斗着狠。一个恨对方犟得像驴，一个怨对方闲来无事戳她伤心，犟上来了却又谁也不肯离开谁，斗到狠时，哪吒便领着她日日在外，闲来就斗嘴置气。

最荒唐的一次，竟拎着她去了前廷军帐议事，被姜子牙呵斥时还振振有词，把那看护的由头都给抛开，“她自个答应来陪我的！那我在哪她就得在哪。”

被问及是否如此时，茉莉只在众人注视下轻轻点头。

“太胡闹了！哪吒！”

“她又不需你们侍奉，也不用人供给，横竖耽搁不到你们，多她一个也无碍。”冷笑一声，哪吒目光却斜睨向身旁人，“这就是个不食烟火的神仙，病了那也是与凡人不同。”

茉莉窝在宽大的裘衣里，闷不啃声，明知他在借题发挥，却也只能强打精神端坐陪着。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让她如何自处？"姜子牙语气愈发沉重，"把人送回后方养病去。"

但这犟种半分不让，“她自己答应的来陪我，那就该陪我。她都没反对，你们反对什么。”

说罢忽然笑了，“莫担心，还轮不到你们来操心的，我若前头战场上死了，她是个没人管的，那也便在这后头死了，也不需要你们收拾，只往那坟堆一丢就得，那更好，最后也算我两死一块了。”

帐内骤然寂静，只觉这番说辞无端瘆人。

逼他送人养病，倒不是怀疑灵珠子藏有私情，只是觉得那女娃被这么个杀神咬死着实可怜。谁不知灵珠子无心？当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太乙真人用莲藕重塑他身躯时，七魂六魄便已散了个干净，如今这具漂亮皮囊里装着的是灵珠本源，天生地养的灵物，识不得什么七情六欲。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正因为他无惧无痛无牵无挂，全凭本能。

"哪吒，休说胡话！什么死不死的，人病成这样，你简直胡闹！"姜子牙动了怒，"哪吒听令！立即将人送回！"

少年面色丝毫未变，唯独攥着人手腕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自己答应的。"嘴上反复重复，始终咬定那份固执，"她都没反对，你们反对什么？"

"是吧，茉莉。"他侧头看她，红绫拂过她苍白的脸。

茉莉点头。

就如此，两人这般荒唐竟真就没人管得了了，也只得由着他们去。

只是那女娃娃着实可怜，哪吒人在帐内还强撑着端坐，哪吒领命外出，她立刻就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只怕下一秒就不得好。若有人心疼她，让她下去歇息，只得个白眼，“干你屁事。”

所以说，这两人纯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只有摇头看的份。

夜里，茉莉再次被晃醒，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等待着新一轮的折磨。

果不其然又是那张俊俏的脸，“赶紧醒来茉莉。”

“到底要干嘛。”这人是个狠心的，竟真就领着她日日外出，她是难受的不行，但这病治不得的蹊跷又不好同他说，只能白白辜负他的心意。

“喏。”哪吒双手捧着一物，送上到了她的跟前，刚刚还迷迷瞪瞪的茉莉瞬间瞪大了眼。

哪吒：“给你抱，抱完你就得好好吃药了。”他掌心上的奶猫咕噜着大眼睛，正在眼巴巴的看着她。

“它才不会给我抱呢。”那扬起的嘴角一瘪，她实在爱着又是遗憾，这么长时间的争执火气也全没了，声音柔的，全和那奶猫一般。

“真的。”他显摆的把那猫儿抓起，晃晃，“它绝对乖乖的，但先说好了，你抱完就得配合吃药。”

黑白相间的奶牛小猫睁着滴溜圆的大眼睛，歪着头，正在呆呆的把尾巴塞进嘴里，直把茉莉心都看化了，半秒不到就投降了，她咧着嘴只是配合的点着头。

哪吒把猫儿放进了她的手里。

茉莉似雪一般融化在了幸福里，那是软得不行的一团，奶呼呼的，是不可思议的触感，她捧着那小猫，心脏扑腾扑腾，对整个世界都开始期待。

“没骗你吧。”少年爽朗，却循循善诱，“你快点，抱完就把这药喝了。”

那猫儿看她一直不说话，只用自己的小脑袋去磨蹭着她的掌心。没有血色的唇上勾起了一抹轮廓，那忧愁笼罩的眉似在此刻化解，只是依旧惨白，如同冬日里没有温度的太阳，看她这样柔软，哪吒也很是高兴。

只是下一秒，“mua！mua！mua！mua！mua！”她抱起猫咪一通狂亲。

“啊——”那猫儿跟疯了一般，对她狂挠一通，挣扎两下便跑了个没影，跳下地时连拐带扭，竟让人从猫身上看到了狼狈之相。

“……”顶着被小猫挠出的鸡窝头，茉莉心中暗爽，但面上只显冤枉，刚想要上杆的去跟哪吒索点赔偿，结果这人面容着实古怪。

“这只能算一半。”她向来见好就收，“所以我喝一半你喝一半。”自接过那碗，却被抢下。

“你好端端的亲它干嘛！”

莫名的被问得发毛，茉莉嘀咕着，“看它可爱，就亲呗。”

头几乎是甩着撇了出去，只把那碗“啪”的往几上一砸，从小气性就极大，茉莉不知自己又是哪招惹上了！只扯着人衣角继续道：“因为觉得它可爱就会想亲亲。”

好，被瞪了，恶狠狠的那种，紧抿着嘴，茉莉觉得自己实在无辜，可能是她这个病号的脸色太过惨淡，对方终是先放过了她，肯定还是在生气的，但茉莉不想深究。

强忍着恶心吞下一半，她把碗递了过去，“不如你再去把它捉回来给我多抱抱。”

“唔、”这人好端端的，怎么跟狗一样咬起人来了，嘶嘶的吸着凉气，茉莉捂着被咬的虎口，觉得自己属实冤枉。

“……”咬完人的家伙还是不吭声，只是一直撇着头，不肯看她。

也是爱惹，茉莉把右手也伸到了人嘴巴边去，果然又是一口，这次更狠，牙印渗出的红白轮廓半天没消，小时候也没咬人的习惯，怎么长大了还有口欲期了。她嘶嘶叫着，左手却拖住人下巴，没轻没重的拽了过来，非要跟这个坏脾气比划比划。

自是又挨了几下，到底也就前几下较了下真，后面也就任她弄了。她摸得高兴，那么漂亮一个在手上挣扎，自是得意的很。

指尖抚过他脸颊，那轮廓早已褪去幼时的圆润，转化出柔和的棱角，只是稍一转动，那尖锐的线条又似能刺伤人。她手欠地一手托着，另一手将大拇指按在他红润的下唇上，送给他咬。

果然被叼住了。十指连心，那连带心脉的刺痛反而让茉莉格外清醒，少年扭过脸，艳丽的面容冷着，墨黑的瞳将她牢牢盯死，牙关咬得紧，似在警告她不准再乱来。

茉莉轻轻一笑，拖在他腮上的左手食指抚在他嘴角的轮廓上，轻微的摸了摸，人便松了口。看着指头上的亮晶晶，她怼到人眼前。

“弄干净。”

他糊弄的弄了两下，两人这又算和好了。

只是，后面就不再有猫儿抱了。

孩童时期的哪吒心思很好猜，只是这人越大，茉莉就越不懂他。不懂他为什么生气，不懂他为何要折腾自己，也不懂这人的行为举止怎么越发怪异，难道真是她这个大人带的坏头？

病中时光，茉莉大多在昏睡，倒称不上难受，就是头晕，偶有清醒的时候她也不想面对，比如现在，又是一个她茫然无措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