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淋淋的小人,活了!
“我跟在你后面叫了你快半年了,枉你得那么个仙人之躯,却一点都识不得我的灵体,真不知你是如何得的道,升得仙,这一路,我都不知道给你赶走了这么多妖魔鬼怪,你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不对劲,你真是傻得够可以的。”
茉莉直愣愣的瞪着眼,只不说话。
“喂,你现在怎么样了,做小孩。”
“好累。”走了快半年的茉莉终于垮了脸,“好累啊。”
“我好想快点长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孩童开怀大笑。
“你那天昏睡之后吓死我了,我等啊等啊等,热得不行就去水里耍了……结果……既如此那我就……都是那老龙王的不是,所以我又跑到那天庭……后来他们……最后就那么出……幸好我师傅……我师傅说了,我受三年香火就可在人间重生了,我一边分身跟着你,一边在这回应香火,你知不知道我多累啊茉莉。”
对面的小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茉莉只觉得脑袋嗡嗡,她抓住了唯一还有印象的事,“你杀便杀了呗,还抽那龙筋干嘛,又腥又臭的。”
“我想送于爹爹系盔甲。”
“……”一阵无语,脑海里一堆地狱笑话正要出口,但又及时止住,“哪吒。”
“嗯?”
“把自己切成几截会痛吗?”
“当然痛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切成块。”
“就那样呗。”他含糊其辞的挠了挠头避开了茉莉的目光,“我本是灵珠转世,奉玉虚宫元始天尊符命来保明君,并非凡夫俗子,我父母双亲都是肉体凡胎如何应对得了,我命中本就有此一劫,该是我的。”随即坚定的说道,“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我干的,那我自会承担,总不能连累了他们。”
“为什么要害怕连累他们。”
“他们生我养我,既是我父母,我也要为他们做打算。”
“可是你父亲根本不爱你,出了事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送死。”
“……”
“你母亲是爱你,但也不多。”
“……”
“所以你为什么要管他们死活呢。”
“……”
大殿空空荡荡,再无其他身影,茉莉揉揉眼,如一场大梦初醒。
“哪吒。”
“哪吒。”
自是再得不到回应。
她在行宫里落了脚,殿里的道士们倒也不拘着她,衣食供着,穿着皆有,只是生活条件疾苦了些,粗麻蓝袍上身,茉莉也不嫌弃,她人瘦小,穿着那身道袍,滴滴哒哒,空空荡荡的一条,真成了小道姑一般。
鸟飞来她就跟鸟说话,风吹她她跟风作答,呼啦呼啦~空旷旷的大殿上总有茉莉能玩的东西。
她时而盘腿坐在那庙堂上,时而挂在屋顶睡觉,行宫地砖极阴,夏日正好,够她一个大字躺地上就是睡上一天。老道们修行打坐,她也跟着,每日练功修身修心,她也随着练练,馆中偶有仙鹤来访,她必是追在后面撵鹤长鸣,响彻天际。
变成小孩之后精神上似乎永不知疲倦,她自娱自乐很是自在。
殷夫人知道她在此处后,时常差人来看,托人带了好几次信,想让她回去住,茉莉自是不肯。
那晚似乎只是梦境,哪吒再未出现。
行宫名声在外,来请愿的人数越来越多,四方远近居民俱来进香,祈福禳灾。来参拜的善男信女们颇为奇怪,这等器宇不凡的小道姑出现在行宫修行,着实新鲜。
“小道姑这个年龄舍得了姻缘?”
“小道姑这个年龄舍得了双亲?”
“小道姑这般执着怕不是想入仙门?”
被问恼了,茉莉去还在修建的殿堂内找到了不少青瓦,没事便手捧青瓦,笑盈盈的上前要人随喜,前面的人看她一小姑娘,长得又是惹人怜爱,那是百求百应,但次数多了,开口要的数额也越来越大,这美貌道姑张口讹钱的名声倒也传了出去,逼得那些凡人见到她拔腿便跑。
每逢深夜,她就拖着那一麻袋骨头去到大殿上,抽出最长的一根,对着那神像敲敲打打,“说话,说话,说话。”
“别人求什么你就给什么,怎么就不搭理我呢,说话啊你。”
“小气鬼。”
“我要喝可乐。”
“我要新衣服。”
“我要一张软点的床。”
“呸,小气鬼啊,真是小气鬼。”
她没日没夜的骚扰大殿上的神像,乐此不疲。
“坏名都让我担了,好处都让你占了,吃你两果子,总该成的吧。”辛苦一天,爬上贡台,挑挑拣拣,就选自己爱的吃,她坐在神像旁砸吧着嘴犒劳自己。
早在多年前就辟了谷,气足精旺自是不用凡物填补,当初初入此行,只懂了修身的皮毛却没领悟修心的精髓,惹出过不少事来,后来还是免得了人间这一口填补填补,多年来断断续续。
“他们都说你千请千灵,万请万应,怎么就我一直求不到你呢,可真是小气啊你。”无数个夜晚过去了,那尊神像依旧,空空荡荡的大殿内,茉莉似乎回到了多年前,被父母带到道馆的那个夜晚,一样的庄严孤寂,一样的,只有她一个人。
“可真是小气啊……”她已经耽搁太久了。
大殿内,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沉默。
日升日落,月落西沉,茉莉坐不住了。
夜深,她捧着那堆白骨,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哪吒。”
“你就真不打算见我了吗?”
“我要走了。”
有人在看她,她睁开了眼。
“……”两人相顾无言。
“你要去哪?”
“对不起。”
两人一同开了口。
“你要去哪?”消失已久的人继续追问。
“没想好。”
“你是要去找你师傅吗?不如等我重塑了金身陪你一块去。”
“没这个打算。”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喜欢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噢。”得到了不能理解的答案,哪吒又沉默了下来。
“你一直不理我,是生气了吗?”
“我没有跟你生气。”表情讪讪,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只是,算了我说不过你。”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既然是朋友,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理我,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得寸进尺倒打一耙向来是茉莉的本事。
“我很忙的好不好,你求的那些随便找个老倌就能做了,我哪有空管你。”举起手指,哪吒开始一件件的掰扯,“村头的寡妇想要多挣点银两养她的小儿,海边那家的姑娘想找一段好姻缘,城门口的老爷爷想要腿脚好一点,凡人过的是很辛苦的,我一会还得抓紧时间去做。”
“为什么要全都回应,选几个不就行了吗?”
“答应了自然是要做到的。”哪吒瞪大了眼,不认同她这奸诈说法。
“那带我一起去试试看吧。”
“你不走了?”
“这也是一种体验。”回应信徒这种事对茉莉来讲,很是新鲜。
她背着那一袋骨头,让哪吒背着她,开始了走家串巷。
她这下知道哪吒是如何实现这么多愿望的了,他入梦替村头的寡妇去求了一个绣娘的工作,安排偶遇替海边的姑娘找了个心仪的猎人,自己去仙山采药送给了城门口的大爷,就这样一件件一桩桩,有计划有目的的去认真完成。
太可怕了。
跟了两天茉莉就后悔了,她一直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得,这种赤诚且较真的人对她来讲太可怕了,想找借口开溜,但每每看到对方事无巨细的把自己所学所用,全认真教导与她的神情,那偷懒的话又开不了口了,只能跟坐牢似的扭捏。
算了,就当修行吧。
忽有一日,浩浩荡荡的来了一大群人马,他们策马奔腾进到殿中,带头的人在看清殿上的神像后,便咬牙切齿的抽出剑来,把整个宫殿砸了个粉碎还不后,最后送了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那眼眶炸裂的灵体正在一点点消失,看着咬牙切齿的哪吒,茉莉冷幽幽的笑出了声,“看吧,我就说了,你爹爹根本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