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天际处,遥望见一人,虽已过去了大半年,但哪吒依旧认出了那个身影。
乾坤圈噌的一下亮出,他一个大步越上去,照旧是衣角都没粘到便被弹开。
那人回了头,冷淡得似乎从没见过他似的。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癞皮狗!”指尖绷得老直,怒火从中发射,似要将人脑门戳穿,“居然敢耍小爷!”
“三天!我等了三——天!”正是垂髫之年,说天是天,说地就是地的年纪,这等不讲信用的无耻行为是大不可为的,再见到这可恨之人,哪吒自是怄火得紧。“好啊,这下让我逮到了,有你好看的。”
眉角的惊讶似是认出了他,但也就是挑了下眉的程度。
“怎么?敢做不敢认是吗?茉!莉!”
“你记得我啊……”言语轻轻,没甚起伏。
“呸!休想用这种下三滥的臭把戏耍小爷!癞皮狗看招!”
她咻的侧身,嘴角强扯出那么点弧度,看着栽了半个跟头的小孩子蹲了下来,“那今天,我们继续一起玩吧。”
“……”还没闹起来就得到这般回答,哪吒又怎会甘心,“谁要和你玩了,戏耍我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我等了你三天!三——天!。”
“那我给哪吒道歉了,对不起,行了吗?”
“呸!我看你就是故意找打!”她这毫无诚意张口就来的调调,哪能让人消气。
人倒也不躲,懒洋洋的往地上一坐,就耍起了性,“我都道歉了诶,你还想怎样。”
“受死吧!你个言而无信的癞皮狗!”嘴上呜啦啦一通怪叫,小孩举着那圈吭哧吭哧的一通就是砸。
“那随你了。”左右也是砸不到的,癞皮狗调转个身,盯着远处的海,发起了呆来。
明明是她失约在先,非但没有诚心道歉还被这般无视,长长久久的沉默后,那心尖上酸啊怒啊的炒成了一锅,闷在锅里炸得心都焦了,他年龄太小,实在理解不了这堆堵物是甚,只是打着打着手里越发没劲,最后,啪的一屁股坐在了她身后的沙堆上。
这小孩闷不吭声的熄了火,倒让茉莉生出了点兴趣,她回头一看,委屈绝对是有,但期待的泪珠子打转的场面却没见到。
“不打了?”
被漂亮小孩凶巴巴的瞪着,茉莉未免觉得好笑,“看什么呢。”
“你在看什么。”被凶巴巴的小孩反问了。
茉莉指了指海,小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
“我在等月亮从海里爬出来。”
“月亮又不是藏在海里的。”
“那我在等它从天上掉下来。”
“为什么要看这个。”
“太阳出来了,所以想看月亮。”
“太阳刚出来,你就在等月亮,你可真是个又傻又坏的。”
“我不傻。”
“你这样等,得等很长的一天。”
“不,那只会是一瞬间。”
“不生气了吗?”茉莉用好奇结束了这段胡言乱语。
“我再不会跟你理论了,茉莉。”
“你这人,可恨得很。”没有在同她纠缠,语毕,小孩拍拍屁股站起了身,在望向她时,便只剩下清明,他利落转身,“再见了,茉莉。
这把轮到茉莉傻眼了,嘴几度张开却总难发声,人走了老远,才想出一句,“喂,就走了?”
“你就这样把我丢下了?”
她第一次认真的打量那个漂漂亮亮的好孩子。
她提高了点音量,“真走了呀。”
“我再也不同你玩了。”那咆哮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远。本就萍水相逢,这人三番两次的怪异早已触碰到了哪吒的底线,不想与她多做纠葛,自觉已仁至义尽的孩童一次也没回头。
慢慢的,只有那不清晰的字眼传到耳畔,“好可怜啊我……”
海风很大,似乎两人的场景总是跟这开阔的天际脱不开关系,黄沙平铺延展出去数里地,丁零当啷的声音越来越远,那小小的人儿也变成了点,合上眼,茉莉一头倒在了沙滩上,这种事在她的时间里泛不出任何涟漪,就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海浪一个接一个的拍,粗糙的颗粒感袭击小腿的同时,也顺带捋走了心底的那丁点异样。
不用一个下午,马上就过去了。
“扑通!”大浪打来,把她往海中裹,半边身子晃荡入了水。
本身就跟她没多大关系,只是……
“之前没有去见你是因为我生病了。”她无声的张着嘴,在说给自己听。
“病的很严重。”那微弱在风中不值一提。
“应该是快死了。”浪浅浅的拍打着她的小腿。
“对……”大浪吞没了喉舌的狡辩。
“不是故意不去见你的……”要不在大点声叫住他吧,但跟一个小孩子玩什么啊。
“睡了很长时间。”
“今天刚醒过来。”
阴影覆盖,她睁开眼,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回到了她的跟前。
脸皮子憋成了难看的酱红色,紧抿的嘴里堵着恶气,眉毛打架的纠结中带着不耐,显然是不信她的鬼话的,但他太善良了,善良到会被这样的三言两语给打动。
“尽唬我!什么病病的快死了睡一觉就能好的。”
“明明就看得出来吧,我是真的生病了诶。”为什么要回来呢?太好笑了,她又有点厌烦了。
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这般半死不死药石无医的德行,自是知道她是病了的,但这人信誉全无,小孩眉头微皱,“那你现下如何了?”
“左右还死不了就是了,所以今天我们去哪玩。”茉莉从水里爬了起来。
“……”对她这幅无谓神态,小孩莫名头皮一紧。
“还玩吗?不玩我睡咯。”
“你这么大个人,能不能要点脸。”
“不要。”
“你给我起来,茉莉。”
“不要,好累的。”
终是把人惹怒了,直接冲过来拦住了睡到一半的她,“起来!茉莉。”
茉莉极不情愿的爬了起来,从跪着变躺着,躺着换成了坐着,换来换去,最后倚在了块礁石上半瘫着,纯纯是懒洋洋的没骨头。
“你给我听好了,我当日找你你又不来,我走你又不让,好!你既要与我纠缠,那我今日就好好与你理论理论!”
他人虽小,但条理极顺,“你当初既已答应我,那便该好好的履行承若,既是你失约在先,那就诚心道歉便是,如此这般的伏低做小的作践、”说到这,他自觉用词太过,改了口,“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逼着人可怜你、同情你,殊不知,这等行为只会让人轻看了你去。”
那人机械的眨巴着眼,那细黑睫毛上噗啦啦的黄沙掉落,面对这滔滔怒火,终是了无生机的哼了哼,“噢……”
“枉你长我这么多岁,自尊自爱的道理还需要我这小娃娃来教你不成?”
“但这样我会活得很开心啊。”
“……”对面的小孩愣住了。
“不管你说多少次,生病了没法去见你这个事,我根本不会觉得哪里错了。”
“只是你需要我认错,所以我才向你道歉的。”女人语气平淡。
“所以,小朋友,不要试图教会我什么做人的道理,你一定想要我道歉的话,对不起,不是故意失约的,但如果你是想要我从心底就认定自己错了,抱歉,那是没有的。”
“所以,还继续玩吗?今天。”
对面的孩童目瞪口呆,显然是没见过这等无赖的,好半天,在张嘴,“你这么大个人天天跟我个小孩子耍,不知羞。”
所谓自是吉凶祸福有来由,凡事因果必可纠,寻常人等撞上如此怪异,早就跑了个干干净净,这也是注定了,此后种种因果纠缠,算是他活该招的。
“既然如此,那我来当主人,你来当仆人吧。”女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
本就不是为凡事所扰的性格,“小爷才不当仆人。”
“那我们来抓鱼吧,那边的礁石堆里有好多鱼。”
“小爷才不做这么无聊的事。”
“你一个小娃娃,一口一个小爷的,好难听啊。”
“关你屁事。”他大大的做了个鬼脸。
“叫你小宝宝怎么样。”
“少叫得这么恶心!”被这个称呼咋得,直往后窜。
“可对我来说,你这个年龄就是小宝宝。”
“我看你又是找打了!”佯作动手要锤她,两人一躲一打又闹了起来。
“我可是不知活了多少岁的老人家了,你就当做是我这个奶奶在夸夸孙子不行吗?”
“呸!我还是你爷爷呢!看我饶不了你这臭嘴。”
“觉得太疏远的话,那就当做是妈妈夸儿子如何。”
“停下必让你死的!”
“那你就当做朋友的昵称。”在礁石堆里跑着绕着,两人跟猴一样,来回攀爬打斗。
“谁跟你是朋友。”
“你这个年龄,总做不成我的情人。”她侧身停下,只等他拳头落下。
“你这疯疯癫癫的德行,谁会要做你情人。”若年龄在长个七八岁,被女子痴缠自是自然不过的,但这话对一个七岁幼童说出,着实是怪了很。烦得不行,正要动手,那女子又开口说了。
“那我们还是朋友吧。”这才知道是着了她的道,“所以哪吒小朋友,去抓鱼吗?”
“呸!都说了,今天小爷不高兴,才不跟你玩。”哪吒算明白了,这人是越搭理越来劲,他也不在理论。
“你既想跟我一块耍,那好好说话便是,不要做这种怪异举动。”
“噢,这就答应了嘛。”躺在地上的茉莉微有惊讶。
“自然。”小儿郎无比坦诚,“即是答应你的,我哪吒自会做到,才不像你这种癞!皮!狗!”
“你可真是人美心善啊,小朋友。”大脑同眼神一般空空,直接无视了小孩的嘲讽,茉莉只顾自己,“那我们两来比一比,各自把东西扔出去,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捡回来怎么样。”
“劝你换一个,跟我比速度,你输定了的,不要一会输了又说我作弊。”对自己的速度,哪吒很是自傲。
“不如试试吧。”茉莉笑嘻嘻的脱下了鞋,朝着海浪奋力一丢,巨大的浪花裹挟着那丁点白色,瞬间消失不见。
随着一起不见的还有那个矮小的身影,他扑通一声扎进了大浪里,几秒后,就被海吞了个干净,脸上那抹弯弯消平,赤着脚的茉莉眨了两下眼,直接转身离去。
沙沙的脚步声随着浪花形成了有节奏的拍打,没了那烦人的呱噪,天地之间,又恢复了它的平静。
“拿到了!”她停下脚步。
湿漉漉的孩童手里高高的举着那只布鞋,来不及抹开眼前的水,他跑着跳着,窜到了茉莉的跟前,“你刚刚数数了没有。”
茉莉笑了笑,“我刚刚数到100步的时候,你就出来了。”
“轮到我了,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