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头的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响，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潮剧。项阳推开院门进去，看见陈老头正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手里摇着蒲扇。看见项阳进来，他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
“阿青回来了。”
项阳走过去，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邵年时站在他旁边，微微朝陈老头点了点头。陈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项阳，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那个老屋子，我上周又上去看了一遍。”陈老头给两个人倒了茶，“窗户关好了，床板也晒过了，没发霉。”
项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味道很正。陈老头一向喝这种，从没换过。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得发亮。
“陈叔，”项阳开口了，“谢谢你帮我照看那间屋子。”
陈老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谢什么。反正我也闲着。你那间屋子风水好，租给别人我还不放心。”他顿了顿，看了项阳一眼，“你爸上次来过了。”
项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你走之后那几天。”陈老头继续说，“他一个人来的，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后来找到我，问了你以前住哪间。我带他上去看了看。他在你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项阳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南巷，傅诗言站在石榴树下面仰头看那扇窗户的样子。那个男人在商场上什么风浪都见过，但站在儿子住过的出租屋门口，大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爸人还行。”陈老头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虽然看着挺有钱的，但没什么架子。”
项阳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邵年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没有说话，但他的膝盖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项阳的膝盖。
从陈老头家出来，两个人沿着南巷慢慢走。中午的太阳很烈，蝉鸣震耳欲聋。项阳走到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前面，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项阳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窄窄的石板路，斑驳的墙壁，墙头的青苔和石榴树。这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后来邵年时也来了，站在巷口等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递给他一颗柠檬糖。
“走吧。”项阳收回目光，迈开步子。
邵年时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南城七月的阳光里。
回到北城之后，日子又转了起来。
大二的课比大一紧了不少。项阳的计算机课开始涉及更深的算法和数据结构，每天晚上都在机房待到很晚。邵年时的金融课也不轻松，他开始准备考一些专业证书，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教材和真题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了一些，但每天中午还是雷打不动地一起吃饭，晚上在图书馆碰头，哪怕只是各自做题，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就觉得很踏实。
项阳的编程水平在同届里已经很突出了，教授把他拉进了一个暑假项目的团队，做的是一个医疗辅助软件的开发。项阳负责后端，每天对着代码和逻辑图，忙得不可开交。但他在里面做得很有劲头，有一次调试一个算法到凌晨三点，屏幕上终于跑出正确结果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嘴角咧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给邵年时发消息说项目跑通了。邵年时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项阳看着那两条消息，躺在宿舍床上，忽然觉得，那些他曾经觉得永远够不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攥在手里。
七月中旬的一天，项阳接到了傅诗言的电话。
傅诗言很少给他打电话，一般都是让沈清月转达。这次他亲自打来，项阳接起来的时候有些意外。
“青阳。”傅诗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迟疑，“你下周有没有空？来一趟公司。”
“怎么了？”
傅诗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项阳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问是谁。他大概能猜到——傅诗言让他见的，不会是一般人。也许是公司的高管，也许是傅家的亲戚，也许是当年那场商战里把他弄丢的那些人。
“你不想见也没关系。”傅诗言补了一句，语气比他预想的要缓和，“你自己决定。”
项阳想了想，说：“我去。”
第二天，项阳把这件事告诉了邵年时。两个人坐在学校旁边那家甜品店里，邵年时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项阳面前是一杯冰美式。项阳把傅诗言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邵年时听完，想了想。
“你想去就去。”他说，“不想去就不去。”
项阳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跟我当初说的一样。”
邵年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就是这么回事。”
项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甜品店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七月的北城热得发闷，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阳中学的操场上，邵年时站在看台上对他说“你也能去南城大学”。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他坐在这里，有家，有喜欢的人，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些他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好像都已经跨过来了。
他伸手拿了一块邵年时碟子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邵年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的阳光很烈，甜品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项阳嚼着桂花糕，觉得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