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江时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把他养大。”
姜尚秋愣了一下。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那层白色的桌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一个人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那些在缝纫机前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因为忙得顾不上儿子而积攒下来的愧疚和无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是我的儿子。养他是我应该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江时初,目光平静而坦荡:“但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以前太忙了,顾着公司,顾着挣钱,顾不上他。他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自己热饭吃。后来他长大了,也不跟我说了。”
邵年时坐在旁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什么也没说。
江时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项阳看见他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底下压了很多东西,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吃完饭,姜尚秋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项阳帮她把碗碟端进去,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邵年时和江时初两个人。项阳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邵年时坐在竹椅上,手里转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江时初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有些拘谨,像是在面对一场重要的谈判。
“年时。”江时初开口了。
邵年时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江时初的声音很平,但项阳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你有你妈,有项阳,有你的朋友。你不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如果你需要,我就在那里。不需要的话,也没关系。”
邵年时看着他。灯光落在江时初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那张脸跟邵年时有五六分像,尤其是抿着嘴唇的样子,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邵年时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妈以前很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小时候,她经常凌晨才回来。我就坐在客厅里等她,等到睡着了。后来我不等了,自己关灯睡觉。再后来,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见不到她。”
江时初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公司稳下来了,没那么忙了。”邵年时顿了顿,“但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不太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江时初,目光平静:“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你先别急。慢慢来吧。”
江时初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行。”
那天晚上,江时初没有留宿。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邵年时。那一眼很短,但项阳看见了。那里面有一种被拒绝后的平静接受,还有一种放得很深的、也许永远不会消失的期待。
邵年时站在院子里,看着江时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凉凉的,被他指尖的温度焐热了一小片。
项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他问。
邵年时点了点头。他偏过头,看着项阳,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比我想象的要好。”
项阳看着他。
“但就这样吧。”邵年时说,“我有我妈。有你。够了。”
项阳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邵年时的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在项阳掌心里慢慢暖起来。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厨房里传来姜尚秋洗碗的水声和哼歌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项阳站在南城夏天的夜里,握着邵年时的手,觉得这一刻很安静。那些过去的、散落的、缺失的东西,在这棵小小的桂花树下面,好像都被晚风慢慢抚平了。
不着急。他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