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项阳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要穿什么。傅家给他买的那些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又换了件简单点的黑色卫衣。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觉得这样既不显得太刻意，也不至于让邵年时的妈妈觉得他太随意。

两个人约在地铁站碰面。项阳到的时候，邵年时已经站在入口处等着了，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外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见项阳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件黑色卫衣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邵年时说。

姜尚秋坐的是早班高铁，从南城到北城三个小时。项阳和邵年时站在出站口等，周围全是举着牌子接人的人，闹哄哄的。项阳靠在栏杆上，偏头看邵年时。邵年时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出站口的通道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项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

“紧张？”项阳问。

邵年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妈，”项阳解释，“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邵年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上次见面还是高考前，她来南城给我送了顿饭。”

项阳没有再问。他伸手碰了碰邵年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手背，然后收回来。邵年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项阳盯着通道看，忽然听见邵年时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项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中，一个中年女人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正朝出站口走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身形清瘦。五官和邵年时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和颜色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透着一股被岁月磨过的倦意。

姜尚秋也看见了他们。她的脚步快了一些，拖着箱子走到出站口，在邵年时面前站定。母子俩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姜尚秋伸手理了理邵年时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

“瘦了。”她说。

邵年时微微垂眼：“没有。”

姜尚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项阳看见了她眼底亮了一瞬的东西。她转过头，看向项阳，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那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天然善意，但项阳总觉得那里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确认。

姜尚秋开口了，声音温和，“啊时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项阳微微鞠了一躬：“姜阿姨。”

姜尚秋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两眼，才收回目光。邵年时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三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一路上姜尚秋问了邵年时几句学校的事，邵年时一一答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简短。姜尚秋也不追问，只是偶尔偏头看看儿子的侧脸，眼里的笑意安安静静的。

到了学校附近的餐厅，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姜尚秋点了几个菜，都是邵年时爱吃的。项阳在旁边听着她报菜名，忽然发现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样都是邵年时的口味。一个不常和孩子见面的母亲，却能把这些细节记得分毫不差。

“项阳，”姜尚秋忽然转向他，“你现在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项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邵年时先开了口：“妈，他家里做生意的。”

姜尚秋看了邵年时一眼，又看了看项阳，没有继续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爸爸……我是说邵岩，他跟你们还有联系吗？”

邵年时摇了摇头：“没有。”

姜尚秋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杯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邵年时，语气平静但认真：“啊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长大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项阳感觉到旁边的邵年时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姜尚秋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她的目光落在邵年时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决心。

“你不是邵岩的亲生儿子。”

空气静了一瞬。餐厅里的喧闹声好像忽然隔远了，只剩下三个人之间这片窄窄的沉默。项阳偏头去看邵年时，那张脸还是平静的，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姜尚秋继续说：“当年我跟一个人……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你。邵岩是我的朋友，我跟他协议结婚，就为了让你有个户口。你生下来之后，他跟我一起把你养大，前两年分开我要创业，他不同意，那会我们分开了，这事你也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的亲生父亲姓江，叫江时初。在北城。”

邵年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项阳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见过他的照片，”姜尚秋说，“在我床头柜那个旧相册里。穿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面那张。你说过那个人长得好看。”

项阳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门口，邵年时说过一句“我以前在南城的院子里种过一棵桂花树”。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棵桂花树大概和这个叫江时初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