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味安静地投影完了它的回忆,墙壁上的光影也早散尽。庞天聪靠在椅子上,礼貌地示意对方再添些枇杷蜜。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我吃的那份绿牡蛎汤面,和你见过的这碗,很不同。”
小五味看着他,小五味眼球里的光点微微闪动,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我吃到的那份,端上来的时候,看不见汤,也没有面。”庞天聪眯起眼,仿佛回到了当日,回忆中的味道依旧清晰,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当时我面前只有三只烤得刚刚好的绿牡蛎。熄灭的长炭上放着牡蛎壳,每一只都安稳地躺在各自的壳里,带一点点绿色的汁,但不多。”
“我很纳闷,明明说好了吃面的,结果只有蚝?但下毒他应该没必要,吃就吃吧!一口咬下去才知道……那一口里啥都有!他把绿牡蛎的胖肚子挖出了大半空间,把吸足汤汁的细面塞了进去。那面条十分筋道,弹力十足。他说是揉面时学了传统土耳其雪糕的手法,把我带回来的乳香揉了进去。增加了韧性,使得细面吸满汤汁而不变坨。”
庞天聪说到这里,眼睛都发光了:“你想象不到的,口感得当的面条、浓郁的汤汁,加上海洋和草本味浓烈的绿牡蛎,还带着一丝炭火香,哇真是一□□开!舌尖、喉咙、胃,甚至四肢,全都被鲜味裹住!唉,我忘了你感受不到!太可惜了!”
他笑着摇头,随即神色一凛:“就在那一口终了的时候,我见到了我的师兄,秦牧宁。”
“那是凌晨的街道,路灯和路旁的植物光影交错,四周却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得赛事旗帜猎猎作响。他穿着最喜欢的赛车服,靠坐在车头盖上,比我记忆中瘦了,笑着招手让我过去。”
“太荒诞了,他明明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两周了。骨灰甚至都已洒进了海里。”说到这里,庞天聪扭头看了小五味一眼,“我当时如坠梦中,不管是不是你的店长给我下了迷魂汤,径直向他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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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7月·庞天聪的回忆
当时的我是不害怕的,因为那是我最敬爱的师兄,如兄如父。
而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熟悉,从容、冷静、慈祥。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有点发抖:“师兄,你……你是不是已经……”
老秦笑着对我点了点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怎么,还在怪我吗?”
我有点懵了,我怎么可能怪他!
“我怪的是车队!是医生!你明明穿着最好的防火赛服,那点伤怎么可能要命?他们肯定是延误救治才导致你,你!”
那个“死”字我当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我怕我一说,他就会消失,像针尖戳了气球,舌头舔了肥皂泡泡,梦就碎了。
老秦皱了皱眉头,“你不知道?”但又很快地自嘲:“真该谢谢他们,让你至少不怨我。其实我都死了,什么名誉尊严,都无所谓了。”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说出了那个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幸好他还在,还没有消散。
然后他认真地说出了意外的真相:“小天,我有血管瘤,撞车翻车的外力让它破裂了,造成严重的内出血。”
我的呼吸有点乱了:“不可能的,我们要做详细的体检……”
“它的位置特殊,体检没查出来。我向车队隐瞒了病情,也没跟你说。一是怕你比赛分心,二是,也是最主要的,是我不想,也不能离开赛车。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赛道上,死在车里。”
说完他平静地看着我,眼神冷静而执拗,没有愧疚,没有退缩。
我看着那张开始有点陌生的脸,眼前浮现出的画面,是他在车库和维修师们一起学习10秒换胎,是他在我上模拟器的时候教我怎么复盘数据,是他嚼着乳香握着方向盘跟我比耶的嚣张又自信的神情,是他一次次受伤后不断健身和练习反应力的坚持……
那是我曾经最敬佩的人,最想成为的人,专业、自律到极致的人。
可他居然自私地隐瞒了病情,差点害得车队无法翻身,最后还葬送了自己。
我低下头半晌,又抬起来,双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哑着声说:“我以为他们私底下污蔑你,还为你打了一架!原来他们没有乱说……这谁能想到啊,师兄!”我忍不住了,一拳砸在车盖上:“这T/M谁能想到!”
秦牧宁站起身,抬手想去触碰远处那一团路灯映出的雾气光晕。风渐渐变大了,还刮来一股熟悉的汽油味。
他头也不回地说:“小天,你天赋很高,我知道,车队的人都知道。赛车的未来是你们的,我的事,不重要了。别再打架了,赛车手的手啊,比什么都重要。”
他缓缓走向街道边缘,大风刮得人脸上生疼,但雾气却奇怪地浓了。
“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哥!值得吗?!”那是我第一次喊他哥。以前我都是叫他师兄、老秦、大神……他身形一震,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再一次伸手去触那片光晕。
雾气笼罩,他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夜吞没。
“值得。不赛车,毋宁死。”我胸口酸涩,喉咙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