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我的身体父亲不是不知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让我在最后几年高兴一下，难道不好吗？”

莫说作为当事人的薛懿，在旁边听着的温闲许都唏嘘不已，心中感慨有父母的人竟然比她一个孤儿过得都差。

一时也忘了推拒薛槐安，反倒轻轻收拢手指，将他微凉的手臂往自己身侧拢了拢，仿佛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渡去几分暖意，抚平那些经年沉积的委屈。

薛懿沉默了一会，问：“你当真要娶她？”

与此同时，一道久远的声音在薛懿记忆里响起：“你当真要嫁她？”

这道声音与如今的他一样，威严又充满着不悦：“我王延禧的嫡女放着这么多名门子弟不选，偏要嫁给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你是想让你父亲上朝被人戳脊梁骨吗？”

薛懿望向一旁穿着朴素的温闲许时，二十年多前，他就像现在的温闲许一样，唯唯诺诺地站在王家的富丽堂皇的厅室里，接收着王延禧的审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他原本以为能进入锦衣卫就是此生最好的事情了，没想到命运的大奖再次砸中了她，一次巡逻时，他意外救下了偷跑出来玩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王生欢，他们频繁相约在晚上见面，没想到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小姐竟然是王延禧的女儿！

两人的私情终于被王生欢的丫鬟察觉，捅到了老爷的面前。

薛懿永远忘不了他见王延禧的第一面，他已经穿着家里最好的衣服，精细程度却连王家的小厮都比不上，被王生欢拉着进入大殿时，他止不住地发抖。

要知道往日里将他骂的狗血淋头的上司，在王延禧眼中不过是一个蝼蚁，因此王延禧看他的时候，分明只是淡淡地一瞥，他的四肢就恨不得从他身体上撕扯下来，各跑各的，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

当年，王延禧与女儿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是一句：“你当真要嫁她？”

少女爽利地回答道：“是！我就是要嫁他，如果你不让我嫁，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啦，削发去做尼姑去！”

王延禧到底见不得女儿遭罪，一番权衡之下，还是对女儿的宠爱占据了上风：“好吧。”

“好吧。”回到现实，薛懿也说出了与王延禧一样的话。

“多谢父亲！那孩儿不多叨扰，今日便先退下了。”薛懿望着薛槐安牵着温闲许出去的背影，兴高采烈的样子与王生欢如出一辙。

薛懿又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中……他当时是真心想要对王生欢好的。

结婚之后，他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百户、千户、镇抚使……短短几年便到了指挥佥事的位置，连老丈人王延禧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转。

他与王生欢也育有一子，看着年幼的薛阳和一点点长大，他的心里也被幸福填满。

然而，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或许是他好几年得不到晋升，越来越不满足于止步不前的仕途，又或许是未满周岁的幼子的夭折，令他羡慕其他同僚妻妾成群、儿女绕膝的家庭。

记忆中美好的画面一转，刚刚还眉飞色舞拉着她步入婚礼的妻子，下一秒便被囚于狱中，而昔日白白胖胖的儿子也惊惧地躲回了外祖父的家中，王延禧对他关上了王家的门。

之前薛懿是七品小官时，王延禧看他时带着考量，却无轻视，但薛懿如今位至三品，近几日去拜访王府，想接薛阳和回来时，却在王延禧眼中望到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这鄙夷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穿过他，直直冲向了狱中的王生欢——王延禧用了二十余年光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来证明当年他的判断何其正确，女儿当年的选择有多么荒唐可笑。

薛懿忽而想到，自己最初搏命求取功名，不过是为了向王生欢证明：你看，你的选择没有错。

可如今，为了保全自身、长子与薛氏一族的荣名，他亲手将她送进了那座阴冷的牢狱。

思及至此，他几乎想要利用自己的权职，纠集锦衣卫把大理寺狱围住，把王生欢救出来，可理智又硬生生地将这个念头压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无路可退。

薛懿喉头滚动，叫住了即将踏出门槛的温闲许、薛槐安两人：“等等。”

薛槐安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不耐烦地转过身：“父亲还有何事？”

“……好好待她。”

薛槐安愣了一下，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