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闲许说牙疼自然是气话。回府的路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今早已经和陈杳、叶葵说过要与少爷一同外出。若此时独自回去,难免要被他们追问缘由。
脚步一转,她已经拐上了去回春药铺的路。何玉淼的案子已经结了数日,说不定徐漪然她们已避过风头,回来了呢。
然而,希望很快落空,温闲许远远便瞧见药铺门上的封条依旧严严实实地贴着,不禁心灰意冷,刚要离开,街角的一段闲谈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都说案子已经结了,怎么还不见药王回来?我儿前阵子害眼疾,别处诊金太高,还指望来这儿瞧瞧……”
温闲许转头望去,只见三四位妇人聚在巷口说话,刚刚说话的妇人与她一样,也是来“碰运气”的。
煎寿阁的哥哥姐姐们常与她说,千万不要小看了街巷闲谈的妇人,她们知道的事情,有时比正儿八经的官员还多!温闲许索性假意流连路边的摊贩,实则全神贯注地偷听她们对话。
另一人接话道:“不管那劳什子药王有没有害何公子,咱们可都亲眼见过何公子死前来过这儿,何大人岂会容她继续在京城这样混下去?恐怕她早已换地方谋生路了。”
“还是王大婶运气好,你家孩儿赶上药王看病的最后一趟,这病若去别家治,不知要花多少银钱呢!”又有人笑道,“不过你家近来是发了财?又是裁新衣,又是要换新宅子的……”
一个怀里抱着婴孩的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想必就是“王大婶”了:“哪里的话,不过是家里添了新丁,把积蓄拿出来罢了,如今也没剩几个子儿啦。”
刚才说话的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别糊弄人!我家侄儿在大理寺当差,亲眼见你去何大人那儿领赏钱了。不过话说回来,何公子那日与人争执时咱们都在场,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要不怎么说王大婶机灵,什么好事都赶得上!”
温闲许脑中“轰”地一下,下一刻已经抬手掩住下了半张脸,刻意压沉了嗓音靠近道:“几位姐姐,妹妹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说话,只是何公子来药铺的时候我也在场,却不知这事与领赏有什么关系?”
自称有亲戚在大理寺的妇人撇撇嘴,酸道:“何大人不是贴了告示?凡提供何公子案线索的,都有赏钱。”
原来泄露何玉淼曾来回春药铺的行踪、逼走漪然姐姐的,竟是此人……
温闲许直愣愣地盯着王大婶,眼前的女人三四十岁年纪,宽脸颊,八字眉,一双总是耷拉着显得愁苦的眼,枯瘦的手抱着个熟睡的婴儿,怎么看都只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寻常妇人。
上回,正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欺骗了她。
温闲许垂眼看向她怀中的婴儿——小脸白嫩饱满,全然看不出之前浑身瘢痕的模样。怒意上头,温闲许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婴孩的脖颈,猛地将他从妇人怀里拽了出来!
“药王可怜你们,连诊金也不曾收……你竟为赏钱向官府告发何玉淼的踪迹!”
婴儿骤然惊醒,哇哇大哭。悬在半空的身体不断挣扎,顿时引得整条街的人都侧目望来。
“我的孙儿——”王大婶尖叫着扑上来掰她的手,温闲许侧身一躲,她立刻踉跄着摔倒在地。
此时温闲许已放下掩面的手,露出了整张脸。王大婶立刻认出了她:“你……你是那日的……”
人群骚动起来,却只在几米外围成个松散的圈子。温闲许冷冷一眼扫去,眼中的杀意让几个本想上前的汉子竟都讪讪止步,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帮忙。
婴儿的脸由涨红转为青白,哭声已经十分微弱,眼看着便要闭过气去。
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了温闲许的肩膀:“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温闲许心中一惊,她明明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怎么会有人突然出现在了她身后?看来也是一个武功高手!那掌心一触到她肩头,一股绵密的力道便透衣而入,整条右臂骤然酸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婴儿脱手下落,随即被另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托住,送回那妇人颤抖的手中,嘹亮的啼哭顷刻炸开。
温闲许强装镇定道:“阁下眼拙,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子。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插手。”
“我怎么会认错娘子呢?”来人凑到她耳畔,小声说道,“蒋大哥和阁主可是给咱们定了婚约的,小闲许想赖账不成?谁惹你动这么大火气?光天化日的,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
这声音……温闲许眸光微动,再听师父、阁主两人的名字,心中顿时了然。她不再挣动,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缎常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正是她煎寿阁的同僚——须尽欢。
神山上的杀手多为亡命之徒,却有两个例外:一是八岁时被蒋渝捡回去的温闲许,另一个,则是自己寻上山的须尽欢。两人年纪相仿,自然成了玩伴。温闲许掏鸟窝、逮野兔的本事,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不过须尽欢武学天赋比温闲许高上许多,才在神山上修习两年便已显露锋芒,开始下山行走。又因他年纪最轻、身手利落,常被派去截杀那些离京外放的官员,与温闲许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须……郎?”温闲许试探地问道。
“好娘子,你可算清醒过来了。”须尽欢的笑意更深了。
温闲许这下才回过神来,若真的当街弄出人命,恐怕就要换个身份藏你在京中了,到时候更加不好行动。而且还可能会连累到薛槐安……
呸,这时候想这个晦气男人做什么!
须尽欢转头向王大婶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娘子刚丧了孩子,现在见到婴儿偶尔会伤心得发狂。”
王大婶本还想说些什么,结果须尽欢掏出一锭银子放到她的掌心,王大婶的气势顿时消了下去:“好了好了,之后好好看管着你妻子就行了。你瞧这事闹得……”
见王大婶又发了一笔横财,周围人的眼神也逐渐从怜悯变成了羡慕,他们的视线黏在那锭银子上,仿佛在遗憾方才被扼住脖颈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