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想起他说她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会想起他特地为她备了两桌菜,只是为了能随时合她的口味。
会想起他在圣上跟前心疼她受委屈。
……
明明只是几日相处……
为何孟戮会在她心尖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虞绾绾定定然看着白纸上写下的“戮”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好看。
她比梦境里的虞绾绾理智,清醒。
她本以为,她确实如此。
可为何……
理智战胜不了心动。
一时,虞绾绾松掉手中的毛笔,抬臂忽而捂住面容,光影似涓涓细流于白皙的手背上飘动。
而她水蓝色的裙摆早已遍布上了点点墨痕,与之纠缠难消。
***
几日后,虞府来了个人。
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头戴幞头,这回这位太监倒是没拿圣旨,只是甩着拂尘,笑盈盈地看向虞绾绾,说是圣上有口谕给她。
原来是长公主几日后要设春日宴,邀虞绾绾前去。
长公主确实爱大摆筵席,早些年安稳年间,没少邀请盛京贵女前往,而且长公主的宴席规制高,她眼光也高,非家世显赫,才学卓绝之人不能去,虞绾绾身在盛京多年,这还是她第一回被邀请前往。
虞绾绾身份转变的实感逐渐增强。
她再一次心尖感叹。
看来,盛京众人也想好好看看手掌关中军,眼下威名赫赫的虞怀山的爱女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虞绾绾面上回笑,像是受宠若惊般欣喜。
心却像是缓缓沉入夜海。
这春日宴,虽不至于像鸿门宴,但也没差多少。
尤其设宴的还是长公主,长公主这人惯爱整些花活,听闻每次宴席上都会突发奇想搞出一些名堂,而这些名堂每次都不一样。
但去还是要去的。
毕竟她不只是虞绾绾,更是虞家的嫡女。
虞绾绾有礼回送小太监离去,两人一起走过虞家的抄手游廊,虞绾绾余光注意到小太监腰间悬着的是一条木质锦鲤,她记得上回那个王公公腰间悬着的是一圈镂空黑木圆环。
当时虞绾绾还以为是宫内特有的品阶标识,便好奇问询了小太监一句。
谁料这小太监一听虞绾绾提王鸣的名字,神色惊变。
“虞大小姐尚且不知,这王公公前几日不幸去了。”
“我挂这木质锦鲤,便是我顶了王公公的缺,有些害怕,想图个吉利。”
虞绾绾愣了愣,小太监又解释道。
“春日火渐渐旺了起来,宫里不小心走了水,王公公那几日生病,喝了些药,便没能醒过来,也就没能立马逃脱,便不幸葬身火海。”
虞绾绾初初听完,有些诧异,但又在琢磨这事究竟是寻常火灾,还是宫内阴私。
“不过虽是宫内的事,负责调查的人却是孟大都督。”小太监补了一句。
虞绾绾唇角的笑意微顿,赶忙岔开话题,送小太监出去,也没再多注意王鸣的事。
***
知道虞绾绾要去春日宴,月画看着比虞绾绾高兴了许多。
虞绾绾看着正为她挑选衣裳首饰的月画,要应对正事,虞绾绾努力将自己从不好的情绪里拉出来,问着月画道。
“为何你如此高兴?”
月画正举着一对珍珠耳坠和一对金蝶耳环左右对比,似是在看哪个更好,听见虞绾绾如此问,月画将耳环一收,转身,一双眼睛宛如夜空里璀璨的星星道。
“自是因为,这一回的小姐,定然奴婢认识您这么久以来最美的一回。”
虞绾绾撑着脸颊:“为何这么说,以往不也好看吗?”
便是旁人笑话她,都要带上美人二字呢。
虞绾绾对于长相的自信,还真是从小到大盛京众人给予的。
月画:“以往自也是好看的,可是以往小姐总偏爱文雅端庄素净的打扮,庄重有之,但少了许多灵动和活泼,生生让小姐老气了好几岁,本是十二分的容貌似也才展露出了七.八分。”
以往控制她的那个东西确实品味不佳,那个东西喜欢的花样,颜色,款式都极其不衬虞绾绾,但似乎是林潮生的审美和那位夏家小姐的审美。
有一回,她竟然同那位夏家小姐撞了衫,而那种文雅的衣裳确实更适合长相文气夏家小姐,相形见绌,那一场宴席上,虞绾绾没少被嘲笑,这也让虞绾绾不得不怀疑,那个东西就是故意让虞绾绾扮丑,像个“丑角”一样去衬托夏家小姐。
一时,虞绾绾觉得自己兴许是话本子里的女配,林潮生和那位夏家小姐便是故事的主角,而她则是起到推动两人的感情以及衬托主角的作用。
但虞绾绾对这事嗤之以鼻。
在每个人自己的人生里,谁不是主角,为何她要去衬托别人。
在这世上,人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月画的声音又是响起:“小姐,这几日我们外出逛街总也是好的,您瞧,这件萝兰紫襦裙便极为衬您,还有这件蝴黄衣裳亦是,这衣裳还同先前的蝴蝶耳环极为搭配,衬得小姐您娇俏灵动。”
“不过,最好看的却是先前您穿过的那套水蓝衣裳,可惜上面沾了墨,洗不掉呢。”
听见月画提起那件衣裳,虞绾绾眼中的笑意微顿,过了会却道。
“月画,那日就穿那套水蓝色衣裳吧。”
***
春日宴当日。
这次宴席并没有设在长公主府,而是设在了城东的古园。
虽是称为园,却是个依山傍水之地,占地极大,若无人引路,于古园里迷路是常有的事。
眼下,古园门口车水马龙,一辆一辆马车停下,又走,停下,又走。
幸而古园门口的仆从甚多,接待引路,并没有耽误。
就是……
一身穿浅紫色衣裙的女子头戴幕离,走动间,白玉耳坠轻晃,手腕上带着一个金镯子一个翡翠镯子还有一个白玉镯子,她余光扫向身后几个衣着并不华贵的女子,眼神略带轻蔑,同身旁的另一个身着白色锦裙的女子耳语道。
“长公主为何这次邀请了如此多的女子,听说盛京之中,不论家中官职大小的女子,年龄合适皆可参加,才学亦是,以往长公主最为看重女子才学,若不是世家贵女,或是官员之女,长公主一定会仔细考考才学,这次好像也没怎么看,但这人数突然多了这么多,这岂不是让我等与一群平民为伍。”
白色锦裙女子忙安抚浅紫色衣裙女子,压低了声道:“长公主这回的宴席,你没有听说吗?”
“表面上是长公主的意思,实际上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浅紫色衣裙女子眼中的不屑更甚:“若不是孟哥哥,宫里的位置轮得到那位坐吗?”
白色锦裙女子赶忙握紧浅紫色衣裙女子手腕:“你这些话,以后可千万别在这种场合说,便是你家世显赫,该做足的表面功夫亦是要做足的。”
浅紫色衣裙女子眼底还是不屑,但白色锦裙女子劝慰,她也没再继续说永景帝如何,只是问道:“然后呢?”
白色锦裙女子:“宫里那位的意思是让长公主相请近日盛京风头最盛的那位贵女。”
浅紫色衣裙女子咬牙:“你说虞绾绾?”
白色锦裙女子点了点头。
浅紫色衣裙女子更是轻蔑:“不过就是撞上了点运气,你看前几年,盛京里谁会多看虞绾绾一眼。”
“那长公主是何意,为了给虞绾绾造势,特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白色锦裙女子却是摇头:“长公主何许人,你又不是不知,眼光奇高又刁,兴许是不满圣上让她以不合她品味的虞绾绾为主,所以才泄愤般邀了这么多家中官阶不高的女子和无甚才学的女子。”
“也就变相的说,这有虞绾绾的春日宴,同她以往的春日宴品阶不一样。”
浅紫色衣裙女子笑了:“长公主这温柔刀确实扎人心窝,我喜欢。”
白色锦裙女子:“行了,快些进去吧,你不是还想见孟大都督吗?”
浅紫色衣裙女子却有些意兴阑珊:“来时的路上,听家中打探消息的下人来报,孟大都督今日一早就接了任务出城去了,估摸着是不会来参加这回的春日宴的。”
“你瞧,我还故意穿了紫色的衣裙,想与他相称,听闻前段时日,他可是难得换了暗紫色锦袍。”
两人说话音慢慢变轻。
身后跟着家中官阶不高的女子或是平民女子,有一些激动左顾右盼,另有一些诚惶诚恐地垂着头。
而前头衣着华丽的贵女,大多头戴幕离,身形笔直,下巴微扬,有着自信和从容。
接引的下人丁江是古园老人,他刚替一批贵人引完路,同身边的新来的下人讲着经验道。
“虽然衣着能直接判断到底是世家贵女还是家中官阶小的女子或是平民女子,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即使不穿华丽的衣裳也能看出来。”
“怎么说?丁哥。”新人好学提问。
正好两人快走到门口,远远就瞧着一位穿着水蓝色衣裙,头戴幕离的女子落了马车。
丁江走得快了些:“你瞧这位贵女,虽然衣裳不是最为华丽的,但是她刚刚下马车的言谈举止,一举一动皆为风雅,定然需十几年才能养成这般习惯,还有那挺拔的体态,昂首如白鹤之姿,这骨子里显然有着世家贵女天然的自信。”
丁江笃定,可走到大门,却听见门口通报,这位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竟是…虞绾绾时,着实大吃了一惊。
丁江沿路将虞绾绾引过去时,还时不时偷瞄虞绾绾,惊诧地十分明显。
无怪乎丁江诧异,早些年古园也被其他贵女承办过宴席,丁江也是见过虞绾绾的。
印象里的虞绾绾就跟先前部分家中官阶不高的女子和平民女子一般,诚惶诚恐地垂着头,生怕自己说错一点话,做错一点事,闹个大笑话,行事说话都十分拘谨和紧张。
可越是拘谨和紧张,越容易出问题。
那一场宴席上,虞绾绾同夏家小姐撞了衫,便被宴席主人拉出来,说两人有缘不如直接比拼一下才学,虞绾绾才学不显的名声显著,虽为了林潮生没有退缩,但依旧惨败给了夏家小姐,成了那场宴席最大的笑料。
未曾想这一回见到的虞绾绾却同上一回的好似……完全不一样。
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但却更显从容,沿路还同他说了不少话,聊着山水之景,庭院之景,园中情况,一点都不似以往拘谨。
丁江看着赏了他小金珠的虞绾绾。
心里忽然觉得,这回的春日宴似乎比他以为的更有意思了。
虞绾绾脑海中分析着从下人那里得来的消息。
目前而论,除了长公主给了她一个软刀子外,其余皆为正常。
而长公主的那种软刀子于虞绾绾半分作用没有,她心中最为重要的是父兄安危,这种宴席规格高或低于她根本不重要。
再者长公主如此做,最不高兴的是宫内那位,她拂得可是圣上的颜面。
只是长公主眼下似乎还没真正意识到十四皇子已然不是从前的十四皇子,而是永景帝。
而来古园的前几日,或是说自打她脱离控制的那一日。
虞绾绾便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再让“虞绾绾”成为盛京的笑柄。
控制她的那个东西虽然掌控了她许多,但她自己有一些本质上的问题。
比如,她胆子小,不喜冲突,也不够自信。
所以,这段时日,虞绾绾也一直在有意克服自己这些问题,而今日便是交卷的日子。
方才瞧着那位下人眼中的惊诧,看来她目前表现的还行。
在幕离下的虞绾绾微松了口气。
宴席设在湖畔水榭,要到宴席的地方,需要经过一片莲花池,池上左右有两座半拱的矮桥。
春日才至,莲花并未开,只有大片的花骨朵,但这又有另一种含苞待放的美,水榭中不少世家子弟和贵女已然即兴对上了诗词。
而年轻的男女共处水榭,观望最多的也便是彼此。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接引下人把男子引到左边的半拱矮桥,把女子引到右边的半拱矮桥。
男子女子过桥之时,水榭之人远远便能瞧见。
风雅之池,白石为桥,绿叶淡花,清隽的男子,娇美的女子款款而来,构成了一道春日难得的风景。
女子这边窃窃私语着。
“方才桥上走来的可是清远伯家的三公子?听闻他文章俊秀,其书法更有小王羲之之称。”
“那那位穿青衣的公子便是盛京第一美男,徐嘉树吧。”
“那人确实是,不过你说的这话我可不认同,我觉得以前那位林姓公子更为好看。”
“林姓公子更为好看又如何,他的大名你现在敢提吗?”
“那我提个能提的,我觉得孟大都督好看。”浅紫色衣裙女子插了一句嘴。
其他贵女神色一变,忙道:“孟大都督不在这些攀比之列,盛京之中,又有哪家公子比得上孟大都督。”
战功卓越,权势滔天,玉质金相……
对孟戮的夸赞之词,这些才女能说出许多。
可是,孟戮“人间屠魔”的名头,愣是让她们连爱慕都不敢。
只因首先,要保证自己见到孟戮不会哆嗦。
第二,就是在开口前,孟戮不会让她们脑袋搬家。
第三,生命比爱情更重要。
也只有肆意大胆的边文静敢稍稍表露。
而男子这边也同样有关于今日参加春日宴的女子的讨论。
聊着女子之中,有家世最为显赫的边文静,还有那同夏家小姐早先并称“盛京双才”的卢一月,还有……
不过男子之中,有些讨论热烈,但也有那么几个却明显心不在焉,甚至还有喝着闷酒的。
其中一位便是清远伯家的三公子,梅肆,友人摘花过来找他,却见他一直喝酒,友人小声关心道。
“怎么,还惦记着夏家小姐呢?”
梅肆微顿,继而头微摇,苦笑道。
“如今,再惦记又有何用。”
“那你既然明了,这还为她喝闷酒?”
梅肆长叹一声,想起父亲的话,心烦骤起:“是,也不是。”
友人询问:“那你这是为何?”
梅肆苦涩,这几日心中烦闷确实无人说,借着酒意便同友人附耳几句,友人大吃一惊,但还是忙捂住嘴,压低了声。
“什么?!”
“你父亲想让你同虞绾绾结亲?!”
梅肆点头。
友人立马替梅肆打抱不平:“虞绾绾?那个木头美人?才学不通,胆小懦弱,生性愚笨,兴许你同她聊风花雪月,她都听不懂,梅兄,这不可,这万万不可!”
“她连夏家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得。”
梅肆越听心中越发宛如小刀扎心。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旁几位世家子弟忽然“咦”了一声,然后倏而起身,往莲花池的半月拱桥看去。
梅肆也跟着转头,在人潮缝隙前,他远远瞧着一道身着水蓝色衣裙,头戴幕离的女子款款而来。
梅肆心头微跳,但很快又是看清。
来人虽然有那么几分夏家小姐的气韵,但身量比夏家小姐高挑些,而且这世上怎么有人比得上夏家小姐。
但下一刻……
他听见身旁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