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爸爸也不想离开,爸爸会永远地想念着他。
妈妈也不想离开帆扬,可妈妈已经不在,他见过了妈妈最后一面。但不在了的妈妈会永远想念他。
妈妈说死亡带不走爱,爸爸妈妈永远爱他。
然而帆扬还是难过。
他说完话,想到下次来要等过年,奶奶腿脚不便,不会常来看看。于是凑近了墓碑,再仔仔细细地清理掉上面的脏迹,捡走周围落叶,腿跪麻了才起身。
帆扬低头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看到叔叔立在最下方的树荫里静静地等他。
思绪不经意间像藤蔓般蔓延。帆扬恍然地想起他失去爸爸的那一年,叔叔也失去了父母。
……叔叔是怎么渡过的?
叔叔其实也就比他大十岁。
隔壁李伯的儿子,26岁,没工作也没结婚。叔叔今年23,已经成为他监护人。
有一个月没开展的“探索叔叔”游戏将他从对父母的无尽思念中拉出了几根触角丝,心里头泛起有些久违的好奇。
帆扬不喜欢对问题猜来猜去。他的耐心也不够。早上情绪的波动更是叫他放弃等待,直接在晚上散步时问起问题来。
他就站在河边,很突然也很直白地对身旁年轻的监护人说道:“叔叔,你能和我讲你的父母吗?奶奶说你是跟你的爸爸妈妈搬来潮阳。他们做什么工作?”
叔叔先是一愣。想了想,便回答他道:“他们都从事生物研究。”
这真是完全想不到的答案。
帆扬呆了呆,仰着头,睁大眼睛说哇噻。
“生物研究,每天观察动植物那些?”
“嗯,可以这么说。除了了解清楚各种植物生长规律和动物的生活习性,他们会定期到野外实地考察,尝试找找书本里没有的罕见生物。”
“他们找着了什么?”
“曾有一次,他们的观察对象是刺棘山蚁,在一块岩石上,找到了只活的、落单的刺棘山蚁。因为蚂蚁是群居动物,蚁群内部分工明确,所以一只落单的活蚁很难见到。他们在原地扎营,想要找出那只刺棘山蚁落单的原因。”
帆扬不理解:“这很重要?”
叔叔低头看帆扬,细致地和他解释:“作为生物学研究者,他们不仅要完全地掌握自己观察对象的生理构造、生长周期、生活习性个方面,更要了解的是它们的行为意义,不能放过任何的存疑处。出现,即存在。理性严谨是他们在工作中的首要态度。”
帆扬感觉这听起来很神圣。他小心问:“那,那只蚂蚁为什么落单?”
“嗯,我也很好奇。”
对方开始继续往前走,帆扬连忙迈开步子跟上。
“那次的考察结束,没有太大收获。于是,便决定又去一次。之后,考察队遇到了突发性山洪导致的泥石流,我的父母被埋在底下,没有抢救回来。”
帆扬的脚步停在原地。
两步之遥的叔叔也若有所觉地停下,转回身来,等着帆扬。
夜晚的河畔,蝉鸣声不止。有风吹过树梢,带起阵轻微的沙沙。
叔叔抬起头看头顶的榕树枝叶。
“小扬,生物都与众不同。比如,这世上不会有两片形状、大小和叶脉都一样的高山榕树叶,也不存在两只翅膀纹路和触角上的绒毛数量都完全一致的夏蝉。”
“你喜欢他们工作?”
叔叔莞尔,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放松。
“当然。我们对自然跟生命的探索,会是永无止境。”
帆扬下意识控制了音量,轻声地问道:“你怎么,没有也做一个生物学家呢?”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重要。
可叔叔却是说:“如果我是,现在很可能会在某片热带雨林里探索自然界奥秘。而不能像如今这样,常有时间陪你。”
因为这句听起来像认真思考后才说出的话,帆扬心中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久久未能平静。
叔叔站在路灯底下,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帆扬怔怔地看。白天见完父母后如铁锤捶胸般的钝痛,正被另种酸酸涨涨的新情绪,一点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