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伸出一双沾满泥土和黏稠的血迹的手拽住她的脚踝,她低头,对上一双因巨大的痛苦而近乎爆裂的眼睛。
他的喉咙里冒着血沫,拼命发出的声音几乎让人心疼得皱起眉来。
也许是他的眼神吸引了她,也许是那双手痉挛时带来的震颤——这些微小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莫名带来巨大的力量压弯了她的膝盖,迫使她蹲下去倾听。
士兵的嘴唇剧烈地抖动,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气息,他死死地盯着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对她说:
“我…我想……活下去。”
这几个字,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哀嚎声瞬间吞没,却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尖锥狠狠扎进她的耳朵,刺穿了层层麻木构成外壳。
她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像是被强光照射般猛然收缩了一下。
冷淡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翻涌着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震动。
她想移开视线,想掰开那只如同铁钳般箍着她脚踝的手,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
四周的炮火声、喊杀声、垂死者的呻吟……所有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又或者被无限拉远,模糊成了背景里沉闷的嗡鸣。
她的脑子里环绕着一声声稚嫩的“我想活下去”,那些昨日路过时一闪而过的脸庞此时却清晰地倒映在眼前,向她呼喊着——“我想活下去”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恍惚地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战场。
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理想,不是为了该死的命令或勋章,仅仅是最原始、最卑微、最不容置疑的本能。
所以,“活着”正是福地樱痴所说的“生为人类所拥有的权利”
她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几乎要抠破那层薄薄的手套。
硝烟弥漫的天空压得很低,也许下一刻就要塌下来将这片土地埋葬。
当茫然褪去,0728眼底开始翻涌着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一种终于撕开伪装后,直面生命中赤裸的残忍真相的震动。
她的耳朵里第一次听见了同类的呼救声。
“嘿,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她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副表情该怎么描述呢?这还是立原正秋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绝望、迷茫、委屈以及逐渐从眼底汹涌地漫上来的莫大悲伤。
这些东西复杂地糅合在她脸上,却并不奇怪反而显得……特别。
就好像这个人终于用手捧起一捧地上的泥土,而土里有一株幼苗正生长。
她闭上眼睛,像一道闸门将那些澎湃着令人窒息的东西锁回深处,隔绝了立原正秋的视线。
他迷路的心神被她闭眼的动作唤回,这才惊觉自己被她情绪的风暴带动,几乎忘记了呼吸。
立原正秋移开目光,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一下,也正是这样他看到地上躺着的人。
“啊,他晕过去了吗?放心交给我吧,百分百能把他送到后面去。”
0728张口便说道“辛苦。”
声音出来被她自己听见后她才愣了一下,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奔向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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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边一道闪电落下,常暗岛上出现一抹光亮,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挽留不住。
藤泽正太郎是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也是最先看见那群犬的人。
当那些犬嘴巴里面的腥臭味直冲他天灵盖时,他清晰地看见对方那双无机质的眼中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自己。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力猛地掀开那条浑身漆黑的犬,这一过程中他触碰到它却没有感觉到它的任何温度。
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不带任何思考地对着它来了两枪。
一枪脑袋一枪胸口,却没有听见任何属于生物的惨叫,他看见被他射中的地方正“滋滋滋”地响。
那条犬却慢慢地融化成一滩黑水——原谅他在常暗岛的特殊环境下实在看不出它的颜色。
他还没能确认这是什么,身体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向侧后方翻滚,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刹那,一道破空尖啸而来的黑影狠狠砸在他刚才的位置。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其他几个被冲散的战友已经被这些不知疲倦的犬包围。
冰冷的目光犹如死神的凝视,从四面八方锁住了他们。
藤泽正太郎抬枪瞄准距离最近的一条犬,他没有贸然开火,而是脚步沉稳地慢慢退到由战友们组成的一个防御圈,静等这些犬的异动。
那群犬在这片凝滞的氛围里,慢慢地来回踱步,就像是在审视这个队伍弱点,评估他们每个人的能力,然后从最薄弱处一击致命。
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心理压迫,藤泽知道自己这边一定会是失败的一方。
他的食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但掌心黏腻的汗水和额角湿润的凉意依旧让他心惊胆战。
这些犬是没有痛觉的东西,从它们的数量上看在某种程度上同样也是一支“不死军团”啊。
藤泽咬牙看着它们,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毕竟……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这些东西没有生命也许就证明它们也是能够被无穷无尽制造出来的“物品”。
死掉一次之后,回来遇见的还是它们吧。
藤泽不禁失神,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做的危险,因为下一瞬间那些犬已经抓住他的漏洞狠狠扑咬上来。
劲风刮过脸颊,“锵”地一声,比刀子还要锋利的爪子与枪管发生摩擦碰撞出火花。
这条犬后腿发力高高跃起,将全身的力量压在藤泽身上,眼看藤泽又要故技重施推开,它伸出脑袋用力地咬向他的脖子。
这犬的牙缝中仍然残留着上一位受害者的丝丝皮肉,温热的血液顺着它的唇吻一点一点地滴在藤泽的眼睛上,带来灼烧一般的痛感。
疼痛让藤泽正太郎无法忍受,下意识就想要闭眼,可眼皮刚一开始颤抖便不免于卸力。
眼看着闪烁着寒光的利齿近在咫尺,“刺啦”的一声轻响藤泽发现手中的重量骤减,冰冷的液体就要碰到脸上,后颈衣领猛地感受到一股强劲的拉力粗暴地摔开他。
惊魂未定之际,一道黑影在视线中腾转跳跃,身影所过之处,利口张开、眼神凶戾的犬类在瞬间被冻在空中,形成一副短暂的剪影。
“噗唰唰——”
凝固的剪影骤然崩解,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响,那些凶悍的犬类如同被收割的麦秆齐齐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