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会是自己么?
“可是她最后没当成。”
“为什么?”瑟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她死了。”
“死了?”瑟琪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她是清江村的人,从小在清江边长大,禹警官,你应该了解,清江是两国分界线,这种边境小村,本就是走私偷渡泛滥的地方,她见过太多死在江边的人了:毒瘾发作神智不清跌倒在淤泥里就再也没起来的人,跟着蛇头偷渡出去却淹死在江上的人,被毒贩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抛尸在田间的人。曾经她的理想是和她姐姐一样,当一名缉毒警,以一己之力护一方平安,但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姐姐死了——被毒贩一枪打中了大腿,子弹贯穿了动脉,等她再次看到她姐姐,他姐姐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蜡黄蜡黄的尸体:因为血已经流干了。”
金洲的语气落寞了下来,好像卸下了之前那些玩世不恭的伪装,很难得的,露出了认真的那一面。
瑟琪默默地听着这个她从未曾听闻的故事,人不能脱离环境而存在,罪恶之地生长出的倔强的花朵,最终只会无助地妥协于血雨腥风。或许,这只是众多生不由己的西区底层人民的生活缩影。
“从那以后,她发了狠地学习,她要学医,去救那个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没能救得了的人,她考上了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她确实从清江村走出去了,然而,在她十九岁的时候,母亲生病了,可家里已经没有钱了。”
“她走投无路,只能选择了卖肾,因为这是她认知中来钱最快的方式,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手术失败了。”
瑟琪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她”,是那个真正的金洲。
那个签字歪歪扭扭,人生唯一的一张一寸照还是在医院帘子背后拍摄的怯生生的孩子。
“是不是很讽刺?一个从小立志当医生的人,最后却死在了手术台上,在西区,学医,是救不了人的——”
“——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瑟琪默不作声地听着。
人有两个肾,失去一个,会让人身体变得虚弱,但通常情况下,不会让人有生命危险。
可是金洲却死了。
她思绪涌动,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场手术的受体是谁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主刀医生是谁么?”
“不知道。”
一个是她的父亲刘泰俊,一个是差点将她牵连入狱的林平,这些,无论是作为刘在伊还是金洲的身份,她都不可能不知道。
瑟琪知道她又在故意说谎了,这些都是她不想透露的事情。
“在适当的场合不那么聪明反而是一件好事。”瑟琪的耳边忽然回响起这句忠告。
这应当也是在伊能一直躲在金洲的身份下保护自己的原因,她在西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受了太多的苦,才想明白的生存法则。
有风吹来,窗帘被吹得不断飘动,拍打在窗框上,甚至还有几滴雨透过纱窗飘落进来,落在了地上。
“门关好了么?”瑟琪望向了窗户,问道。
“进屋以后就反锁了。”
“那快睡吧,”瑟琪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先睡,我得保护你。”
“嗯...那你也别太晚睡,我相信你作为刑警队长的警觉性。”说话间,金洲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状态,“不过禹警官,也别太累呀,明天你还得上班呢。”
“你睡觉!”瑟琪并没有真的生气,在她明白这是调戏而不是挑衅的时候她就不会再生气了,所以只是假模假样地凶了一句。
“行,有你在,我一定会睡得很好的。”说完,金洲居然真的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瑟琪用手支着身子,听着金洲的呼吸不断变得均匀,月光照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缓缓翕动,就像一只熟睡的蝴蝶。
她慢慢地靠近着,好像这样能看得清楚些:她苦苦追寻五年的人,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脸,此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她的目光的注视下,睡得正香。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颊,却在快触摸到她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她怕会吵醒她。
她只是张了张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刘在伊,我爱你。”
没有人听到她的话。
“如果能活下来,我们一辈子也不要分开了,好么?”
只有浓浓的夜色知晓这无声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