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仪不甘地望着冕旒后那双无喜无悲的眼,轻声问:“您就这么信他,不怕他再中途反水,投奔命运?”
要知道,大巫启可是洪荒著名墙头草,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哪边给他的利益多,他就往哪边倒。
“反水对他有何好处?”昊天淡淡反问,“他只是坏,又不是傻。”
常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讪讪闭上了嘴。
昊天低声叹息,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心乱了。是因为那个孩子么?”
常仪诚实地回道:“是,我以为她会在那个世界平安喜乐的渡过余生,可……”
命运居然敢欺诈她!
那所谓无忧无虑安稳平顺的重生不过是一场为他人作嫁的骗局!
昊天暗暗叹了声“可怜天下父母心”,悠悠开口道:“黄泉有藤,其名洄天,于魂魄受损有奇效。”
常仪闻言一怔,晦暗如月背的眼底“嗖”地亮了起来。
“说到黄泉,正好有件事,需你亲自去办。”昊天说罢,抛给她一枚金灿灿的树种,“将它种在忘川的封魔印下。”
常仪从看见树种的第一眼就感觉胸口发闷,“乱”与“烦”两个大字频繁交错在她黑白分明的眼底,刷起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撩起眼皮,与便宜舅公对视片刻,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接下任务,赶赴黄泉。
***
月落鬼蜮,第一个知道的自然是眼线遍布地界的天魔尊主。
李佑面不改色地将黑色信纸捏成团,攥在手心,碎成齑粉。
刘湘听到动静,翻身瞅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又出什么事儿了?”
李佑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愁:“月神去了忘川底,种下一枚金色树种。”
刘湘眼前一黑,挣扎着起身:“跟咱们这个一样?”
“一样。”李佑扶着她,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刘湘咬了咬呀,略带烦躁地思索一阵,又问:“离咱们地盘近吗?”
李佑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缓缓回道:“隔着挺远,中间至少两道结界,应该问题不大。”
刘湘闭了下眼:“甭管祂们怎么折腾,只要不闹到咱们跟前儿就行。”
李佑微微蹙眉:“但是连月神都亲自下场……”
刘湘哼笑着打断他:“平常心,以后下场的会越来越多。”
她仰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瞳孔:“喜顺的神籍要落在咱们四重天,你抽空去办。”
李佑点头,柔声道:“好。”
刘湘缓缓吐出口气,闭着眼继续说:“这一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谁知道水底下还藏着多少愚蠢又危险的东西在哪儿蠢蠢欲动……”
李佑不着痕迹地握上刘湘冰凉的手掌,宽慰道:“不至于的。”
刘湘嗤了一声,将手指从他温热的掌心中抽出:“你才见过多少蠢人,别把身边当成世界了。”
李佑尴尬地挠头:“可蠢到那种程度……不应该是凤毛麟角吗?”
刘湘捂着嘴咳了两声,摆手道:“草台班子能有几个聪明的?”
她说着,睁开眼,对上李佑专注的目光:“咱们得想办法把控制权拿到手,不能再被祂们牵着鼻子走了。”
李佑扯开嘴角:“不如给祂们找点事做?闲出了毛病,才总想着做局害人。”
刘湘扼住他的手腕,极其严肃地说:“找事儿是一方面,咱们也得多攒些底牌……若非筹码太少,何至于被算计至此还要忍气吞声,受祂们的摆布!”
说到此处,刘湘情绪明显激动,又开始咳嗽个没完,李佑赶紧喂了她一枚丹药,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不要紧。”她靠在他的怀里,病恹恹地说,“人间不能乱太久,该抢的香火就去抢……小路伤得严重,他的缺也得赶快找人顶上,别耽误云觞征伐地界的进度。”
“耽误不了。”李佑搂着她往枕头上靠,“我都安排好了。”
救回路云丹,他便让墨翼变化成路云丹的模样,整合各路人马,又请李潆改头换面,为他不懂政事的弟弟充当幕僚,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墨翼那小子虽说不大靠谱,但在收买人心这方面却是天赋异禀,加上有李潆这么个前皇帝在身边看着,只要不是命运亲自出手,就不会有任何意外。”李佑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绢帛,上面是他为墨翼订制的计划书,“璟明和悦悦也派去训练人族兵马了,争取半年内挥师南下,重整河山。”
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儿,刘湘眼睛又开始泛起模糊,她赶紧闭上眼,趁着神志还清醒,说了句“行,你办事,我放心”,然后,手一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佑淡定地取回绢帛,抹掉上面附着的安魂铭隐,将锦被盖过刘湘腰间。
刘湘眼皮颤了颤,没动,仿佛睡死一般。
李佑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轻轻攀摹上她微蹙的眉眼,将一道水墨符咒点进她的眉间。
刘湘呼吸陡然一窒,旋即恢复正常,甚至比刚才的呼吸声更为平顺、有力。
见状,李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悄然起身,端着药碗离开房间。
在他走后不久,原本熟睡的刘湘忽地睁开双眼,诈尸似的坐了起来——她机械地抬起手臂,将眉心里的水墨符咒生拉硬拽出来,眼神犀利地盯了半晌,不受控制地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好孩子。”她说着笑着,反手将符咒戳进识海,燃起一片无法扑灭的青色火焰,“总算没白养你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