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州到兖州,原来穿越州境只要十来天的功夫。
怎么原来没发现?
如今有了新的路,走的人越来越多了。丰收季节,田野边农户还着意围了一圈,生怕有过路者偷庄稼。但防归防,收过的麦垛还在,过路人晚上正好借来休息。
躺在麦垛上,可以看见漫天繁星。
星星点点的,像萤火一般,唯有一颗长长的红色彗星,像萤火的燃烧的尾巴。
过路人零零散散地说话,说彗星本是大灾之兆,今年收成还行,不知道会是什么。
说话是凡人,此处是凡间。
昭芜君离人群很远,听到远处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躺着的人。
昭芜君这辈子没拖过板车,凡事总有第一次。彗星穿过天空,修真界大灾已成,亦是一个大人物的陨落。
年轻的,美貌的,了无生气的。
昭芜君本不觉得那是一场大灾,但郁都之光带走了乐燎原,于他而言和绝路亦无区别。
他知道自己会痛,但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痛。
对凡人而言,仍有伫立于四州的大户,但对于修真界而言,再也没有世家了。
甚至于可以说再没有修真界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凡人意外发现了修真的技法,妄图升仙与天共高,他们寻找灵力汇聚之地,便有了郁都,郁都之下,分出各类人群,再往后,有了王室、世家和各种修真的禁制;现在,从那一刻起,所有人灵力尽失,过往的修真技法全部作废,一切从头开始。
对于凌波卷的创造者来说,他在强大的力量下埋藏了一个美好的愿景,千年之后终有人与他相合,拨动反时间的钟。
昭芜君是个异常理性以至于冷漠的人,他对时间逆转的结果异常悲观,但再过千年之后的事情或许早已与他无关,在与他有关可以作为的范围里,他却为此尽力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昭芜君看着这张令人眷恋的脸,难得思考人生有关于后悔的课题。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不会后悔的。
他和这个人相遇在此,这个人就是顶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狼狈、狡黠,一往无前。
荆棘儿的坟茔就在此处,时过境迁长了新草,昭芜君还算幸运,找到地方拜了六下。
前三下为郁都故人,后三下为心中所爱,但临去之前,昭芜君还是停住了。
再拜三下,只有这三下,是为了自己。
昭芜君素来不信这些,况且他与荆棘儿并无实际相干,但此刻还能遇见是一种幸运,他希望幸运能够再绵长一些——
那个人并未死去,他还活着,昭芜君想要的更多,比如一直活着,比如醒过来。
从来主宰自身的昭芜君终无还手之力。
昭芜君独自静坐一会儿,因为想念,又轻轻撩开他的头发。
偷偷亲了他一下。
昭芜君若是面对他,或许还是镇定,可明知道他看不到,反而生出怯意。
“我爱你。”
他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所以满足地回复:“我也爱你。”
我的心,始终趋向你。
“我知道。”
这下换昭芜君的心开始狂跳了。
“我知道你的难处,知道你的决绝和不舍,知道你取走何氏的凌波卷是为了看清自身过去的真相,知道你的道。”
“所幸的是,我们的道相同。”
昭芜君的泪水流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青春的脸庞上,从未有人见过昭芜君慌乱的样子,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在意的是赶紧擦去那张脸上落下的泪水,生怕有半分亵渎。
然后他听见很熟悉的笑声:“只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你如今的样子。”
昭芜君左右相顾,唯有夜空辽阔,人声簌簌,可亲的可近的,仍是一片虚无。
昭芜君仰头,疲倦地闭了闭眼。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说:“你会想见故人吗?”
昭芜君不敢睁开眼,只怕睁开眼幻音就会消失。
“你看看我。”
有那么一刻,如一生一般漫长,昭芜君看向板车上的脸,又是一个现实的世界。
他所爱之人在郁都之光后变成了这个样子——谁都不知道使用凌波卷的后果,唯一可寻的是多年前郁都的爆炸,可那是狼子野心触碰了凌波卷上有关强行使用的禁制,昭芜君自诩已经参透了凌波卷的道心——
与其说明白,不如说是不愿面对不好的结果。
凌波卷威力巨大,凡人之躯未必能受。
所以凡人之躯从郁都的上空掉了下来。
昭芜君接住了他,但他好像一直停在了使用凌波卷的那一刻。
从炫目的光源中心,他们开始与世界分离。
昭芜君明白这是凌波卷的善念,就好像徐其蓝死的恰如其分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
这样也好,昭芜君其实是个很少在意什么的人,行到此处,也没有什么再令他在意。
昭芜君自此孤身如凡人一般行走。
自郁都过乐州,如今又快到兖州。昭芜君未曾想过与慧夫人会面,他和慧夫人并非亲友,亦非故交。
但既然冥冥之中……
昭芜君停在渺渺湖前,湿润的水汽依旧,勾勒出一个婀娜如少女的姿态。他想起很多事,他知道而从未见过的,到了此刻,终于可以想象,亦有闲暇品味。
他带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渺渺湖前有人煮茶,昭芜君要了两杯,因为无事,所以布下一个结界。
结界?
结界上闪烁着五色灵光。
明明没有人看见,却如炫技一般,变换各种形态,因为还是安静,昭芜君干脆从血脉里抽出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