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既棠在接手案件的第一时间,就去查阅卷宗。嫌疑人杀了自己亲生的一子一女。
在讯问笔录上,检察官问她为什么。
她答:活不下去了,想自.杀,但怕两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在她死后受到虐待,于是想和两个孩子一起死。
她把毒药兑在甜水里,哄两个孩子喝下,自己也喝了,三个人同时睡去,没想到半夜惊醒时,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僵硬了。只有她还活着。
她大哭一场后,主动伸手去触电,但还是没死,于是她趁着夜色出去跳江,她不会游泳,但在江水里浮沉间,居然到了岸边。她还是死不了。
于是她爬上了岸,回去自首。
在法庭上,她在审判长的问话中,再一次回忆案件细节,她一边说一边哭,说道孩子的时候,更是哭得泪水流了满脸,哭得声音沙哑,哭得痛不欲生。
坐在审判席最中间的女法官不忍,让站在被告人身后的法警拿来纸巾递给被告人。
等被告人的情绪缓过来后,那位女法官也就是审判长继续问道:“为什么觉得活不下去了?”
她回答:她是远嫁过去的,听不懂那边的方言,生了两个孩子不到一年,丈夫就外出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去几天,还总是打骂她。
她一个人在农村里带孩子,丈夫一年到头没有给过任何生活费,她只能靠打零工赚钱给两个孩子交学费,镇上没有什么工作,她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
公婆对她不好,和村里的人一起说她的闲话。一次公婆不堪入耳的辱骂终于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事情就发生了。
路既棠在第二次会见结束后,和接过类似案件的刑知非在办公室聊了一个下午。
路既棠难得露出了非常绝望的神色,“她一心求死。”
“其实在那种处境里,死亡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她自首坦白,认罪认罚,这些都是可以减轻处罚的情节,可哪怕我真的辩护成功,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作用,她不需要,”路既棠平静而绝望地说道,“我救不了她。”
一向跳脱的刑知非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有时候,这种案件做多了,真的怀疑人性,隐身的丈夫,歇斯底里的妻子,所以婚姻到底为女性带来了什么呢?”
“既棠,记得刑法老师说过什么吗,做你该做的吧,我们竭尽全力为我们的当事人辩护,剩下的,就交给法律吧。”刑知非说道。
法庭上,路既棠说完自己的辩护思路后,抬头环顾了一圈旁听席,被告人的丈夫、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没有来,来的是被告人的父母和亲哥哥。
坐在旁听席上的学生听得很认真,有人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这个案件或许会引来铺天盖地的舆论吧。
庭审结束后,路既棠走出法庭,看着远处的天空,长舒了一口气。
路既棠从大三开始就在律所实习,读研期间,更是在导师的律所中作为律师助理处理各类案件,这么多年里,他在很多案件中,窥见人性的冷漠和恶毒。
为了利益,父子可以反目,亲友可以倒戈,什么都可能发生,人性中的纯真友善似乎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人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呢?
人啊,太复杂了。
路既棠记得,五六年前的一个冬日下午,他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案件的证据材料,突然有一个人走到他的桌前问他某个公司是不是在这栋楼里。
他抬头一看,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只穿着单薄衣服的老人。
对方见他不答话,于是拿出法院的调查令,说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调查一些东西,他不熟悉这里,希望路既棠能帮他指一下路。
路既棠于是给他指了路,他向路既棠道谢,临走时,又给了路既棠一把糖炒板栗。
那时候,路既棠握着那把温热的板栗,就这样看着老人颤颤巍巍离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还是愿意相信人性的善。
开完庭后,路既棠休息了一天,又开始出差。
上次接的外地委托案件还没有结束,他需要过去收个尾。
路既棠等当事人签完字后,收好材料。
他刚走出去,就遇到了一个熟人。
南谦抑。
对方看到他显然也很惊喜,“师兄,你来这边做案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