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成为了天人五衰的一员,太宰却并没有为组织献身,殚精竭虑的打算。他在组织的大部分时间依然是一副懒散厌世的模样,常常试验新奇的自杀方法,却总是因为没能给乱步找到称心的助手,而被报复心极重的仿生人强行救下来。
比起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他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光是活着呼吸便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对周围的一切显得兴致缺缺。但若因此小觑他,绝对将是最致命的错误。
极偶尔的时候,在涉及到他感兴趣或非他不可的节点时,他就会短暂的“活”过来。这种时候,连身为同类的陀思和乱步也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而江户川乱步,则以其无可辩驳的超然智慧奠定了在组织内的地位。虽然他依旧说着孩子气的话,会为了限量版点心和游戏机纠缠不休,会不客气地指出同伴们愚蠢的计划纰漏,完全无视等级尊卑时间地点,把除他和太宰以外的人都批评得一无是处。但他的大脑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任何复杂的计划,加密的信息,伪装的身份,在他的眼里都如同摊开的图画书,一目了然。很多时候,陀思和太宰需要借助复杂演算和庞大情报网络才能推导出的可能,他往往只需一瞥就能得出答案。那宛若神明一样的智慧,让即使是癫狂如小丑的果戈里,也会在他面前下意识收敛几分。
而这位侦探最大的缺点就是特别我行我素。他奉行的准则是“若合我意,一切皆好”,一切行动全凭个人喜好。兴致来了,仅凭他一人便足以制定近乎无解的计划,将局势推动得完美无缺。但他若觉得某个计划无聊,或者不合理,即使那个计划关乎组织存亡,他也懒得搭理。心情不佳时,把局势全盘推翻,让组织的目的落空,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和背叛无关,只是纯粹的以自我为中心。以至于隶属于他们组织的中下层成员不得不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乱步,只因他们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位的任性妄为之下。
可以约束他的人几乎没有,唯一能勉强制止他的那个人——太宰,更是懒得连话都不太想说。说不定还会受到启发,和乱步一起制造更大的麻烦,用于给陀思添堵。
天人五衰中,只有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组织里最“兢兢业业”的存在,他优雅、病态,怀抱着颠覆世界的狂热理想,和另外两个没有追求,没有理想,混日子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不过,如果认为他们成为同伴就会相亲相爱,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大概人真的生来就有各自的气场,而太宰和陀思天生气场不和。虽然他们极少正面冲突,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关系还不错。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不过那都是假象,两人心知肚明,对方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陀思看穿太宰表象下足以腐蚀一切的虚无本质,太宰则洞了陀思理想主义外衣下的极端主义。若有合适的机会,陀思绝不会吝啬于将太宰这个不安分因素彻底清除。同样,若有那么个机会能稳妥地将这位“魔人”送入地狱,太宰想必也会欣然动手。
但这种杀意被理智约束着。
不管是太宰还是陀思,都没有非对对方动手不可的理由。太宰很随性,就像他加入天人五衰这个组织只是一时兴起一样,杀死陀思也只是他偶然间蹦出来的念头。若是时机允许,他当然会那么做,但若是让他以杀死魔人作为目标,制定一个完备且充足的计划……拜托,那可饶了他吧,麻烦死了!
而陀思很清楚,太宰和乱步的才能是无与伦比的利器,只要他们不公然与组织为敌,不突然脑袋进水想要毁灭世界,陀思都能无条件包容他们。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做,继续像现在这样整日浑浑噩噩地寻求死亡,或随心所欲地制造计划外的混乱。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足以搅动世界的巨大变量,他们的才能,哪怕只是偶尔流露的一星半点,也足以让剧本的推进省去无数麻烦。同样,若是他们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则会带来数不尽的困扰。
天人五衰内部一直维持着如此微弱的平衡。直至那一天。太宰得到书的那一天。
那时,尽管天人五衰总是能带来超乎常人承受的刺激,太宰眼底的死意却越积越深,好像随时会从这个毫无眷念的世界逝去。即使芥川和中岛敦做了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就连乱步,也束手无策,只能一直以太宰没给他找出来称心如意的助手为由,把他强行捆绑在这个世上。
可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因为那时乱步已经遇到了爱伦.坡。那位带着浣熊、擅长构筑复杂推理小说的作家,其智力水平终于能够跟上乱步跳跃的思维,而且不像太宰和陀思那样心思深沉,几乎是为乱步量身定做的专属助手。
好在爱伦·坡在智力上确实能与乱步进行有价值的对话,然而在心黑手狠、玩弄阴谋的层面,生性更偏向学者而非阴谋家的爱伦·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太宰治面前,总是屡屡落入下风。这下乱步总算有足够的理由将其判定为不及格,逼着太宰重新再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的助手。
这样至少能拖延一点太宰死亡的时间,那时候乱步或许有这样的想法。
可一心求死的人是无法强留的。即使以太宰没能完成约定这样的理由让他撑着一口气活在世上,也总有不管用的那天,太宰和乱步都在等待那天的到来。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太宰不知从何处听闻了那个消息——异能特务科内藏着一件能“实现愿望”的宝物。对于已经对生命失去眷恋,连意义都不再追寻,只是一心求死的人来说,这样的消息无异于救命稻草。太宰想要它,而首要的防范对象,便是与他们同属一个组织,怀抱着颠覆世界理想的魔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于是,太宰找到了乱步。
那之后,乱步以需要一个“合格助手”为由,将目标指向了因身怀特殊异能,被异能特务科严密关押的特危异能者——“杀人侦探”绫辻行人。他声称要将此人纳入天人五衰,无论是助手还是什么。这个理由很符合乱步一贯的任性,又足以引起陀思的兴趣,毕竟,绫辻行人的异能同样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危险力量。
随后,天人五衰对异能特务科的袭击顺理成章地展开了。为了评估这位杀人侦探是否如传闻那般,拥有成为自己副手的才能,乱步亲自去到了现场,而太宰和陀思也一同前往,甚至还为此行打了一个赌——赌绫辻行人能否对他们进行审判。
结果自然是不能。绫辻行人的异能可以无视一切物理障碍,扭曲一切概率,让目标“意外死亡”。哪怕对方在地球的另一侧,是可以弑神的最强异能者,都毫无例外。
而成为异能发动目标的条件只有一个——成为犯人。
或者说,这个能力其实非常具有侦探特色,侦探查明真相,解决事件,最后指出犯人,如果没有这个过程,就绝对不会发动死亡异能。
而死于非命的目标是杀了人或残忍杀人未遂的凶手个人或团体。不仅要证明凶手对被害人怀有杀意,而且只有凶手才能够实施犯罪,以及该案件是由侦探接到委托而解决的,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而身为天人五衰首脑人物的他们三人,毫无疑问符合侦探对于凶手的定义。然而侦探无法对他们进行审判。要说原因,因为他们足够特殊。
太宰拥有能无效化所有异能效果的异能力人间失格,这使得他即使当着杀人侦探的面枪杀了一个人,也无法被作为审判对象而选定。
而陀思,他的异能是极为特殊的类似于死亡嫁接的异能,当他被杀死时,死亡会转嫁给凶手,使其附身于凶手身上实现复生,从而规避死亡。想也知道,如果绫辻行人对陀思使用了异能,在异能的效果实现,陀思死亡后,他就会被夺取身体,而陀思会在他体内复活。
至于乱步,他无法被选中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没有杀意。因为他没有对死去的任何人产生杀意。即使那人死在他的枪口之下,乱步也没有产生这样的东西。因为他并不在意,就像人类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他会对被踩死的蚂蚁产生杀意吗?恐怕连自己踩死了一只蚂蚁都不知道。
不过,就算产生了杀意也没有关系,乱步依旧不会被审判。
即便他策划的行动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即便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颠覆现有的秩序,但他依旧无法被选中。因为从生物层面上来讲,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是人造物。通俗点来说,他是机器,即使机器失控杀了人,也不能被断定为凶手。就像一把菜刀从高空坠落劈死了路过的人,那被问责的也绝不会是菜刀,而是将菜刀放置于危险地方导致这场灾难发生的人。换言之,乱步即使杀人也没关系,会为此承担代价的是制造出他的那些人。当然,他们早已死去。
他们与绫辻行人进行了一场各怀鬼胎的较量,毕竟谁都清楚,明面上的目标,是测试并夺取绫辻行人,而实际上,太宰和陀思的目标都是书。之所以愿意陪着乱步来到绫辻行人面前,不过是为了拖住彼此的借口。真正的战场,在别处。果戈里,或者芥川龙之介,乃至中岛敦,正在他们的授意下,寻找着那本传说中的“书”。
不过魔人终究棋差一招。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完全低估了乱步那毫无原则的偏心。
就算是无所不能的乱步大人,也有不擅长的事,看不穿人心,理解不了社交潜规则,以及,无法拒绝来自家人的请求。
从一开始,跟随在乱步身边,与陀思一同出现在绫辻行人面前的“太宰治”,根本就不是本人。而是由爱伦.坡伪装的太宰,真正的太宰,早就亲自潜入了异能特务科最核心的保管区域。而“太宰”(爱伦.坡)之所以会和他打那个赌,在绫辻行人的面前杀人,正是为了消除陀思的怀疑,让他确认,凶手没有因意外而死,他面前的毫无疑问就是太宰本人。而实际上,杀死那个人的是乱步,他在爱伦坡开枪的瞬间启动了安装在应死之人心脏处的微型炸弹,确保他当场死亡。而其痕迹,自然被贯穿心脏的枪伤掩埋。
绫辻行人或许看出了不对,但他对于眼前这几个强行闯入他的领地,并自顾自把他拉进计划里的神经病毫无好感,更乐于见到身为罪人的他们彼此内讧,于是顺水推舟,默认了凶手的身份。
而陀思,或许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很快便能察觉到不对,然而他并没有这个条件。
所有的明争暗斗,所有的互相牵制,都只是为了给真正的太宰创造无人打扰的时间和空间。而太宰,如愿拿到了那本“书”。
在许多年后,乱步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那个夜晚。不是因为它改变了世界的命运——那种事他也不关心,而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太宰如此彻底的溃散。
太宰在哭。乱步找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哭。
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他就靠坐在路灯下的铁椅旁,蜷着身子,抱着那本好不容易夺来的书,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中岛敦和芥川站在旁边,不敢靠近,只能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听见脚步声,却没动静,直到乱步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蹲下,他才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水痕。
“怎么办啊?乱步先生……”
他看着乱步,鸢色的眼睛空得吓人,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的小狗……被我弄丢了……”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他重复着,哭得像个被遗弃在荒野之上的孩子,哭得那样凶,好像要把灵魂连同心脏都一起从喉咙里呕出来。
拿到书是好事吗?是坏事吗?
他得到了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至宝,却发现唯一想要的那个愿望,在这个根基上就被剥夺了的世界里,永远无法实现。
他的小狗,他的搭档,他的爱人。
他在这个没有中也的世界里,独自挣扎了这么久。
可那个注定会成为他半身的橘毛小狗,那个在所有平行世界都与他纠缠至死的灵魂,怎么哪里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