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府暴雨刚息,梁若鸢勒马停在官道旁,腰间牙牌沾湿后泛起金点,臂上血纹酸痛减轻。
与聂未晨分开已有数日,她身上异样都轻缓不少,那家伙许是恢复得不错?
她将“女贼盗走佛朗机炮图纸”之事沿途散布到各处,如今山贼、水匪皆在找她,各州府的官兵更不必说,加之假图纸作伪,应是无人追他才对……又或者,不多?
“大人,前边桥垮了!”府衙里跟出来的侍卫喊道,他不确定她的身份,便一直跟着……
梁若鸢压低声线,刻意模仿聂未晨冷峻的语调:“绕道而行,先去赈灾。”
泥泞中,不少灾民瑟缩在城隍庙里,她紧了紧身上外袍,这身从黑市买来的锦衣卫行头让她浑身不自在。
安庆府城门口,灾民的长队从门里排到门外,一个个嘴唇苍白,脊背佝偻,皆等着施粥。
“大人,再给一碗吧,我家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一个妇人已然瘦骨嶙峋,拽着梁若鸢的衣袖苦苦哀求。
梁若鸢看着妇人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心中一痛,她摸向腰间钱袋,却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
“按规矩每人一碗。”身旁的衙役板着脸道。
梁若鸢轻咳一声,压低嗓音:“给她。”她从锅中舀了满满一勺稠粥倒入妇人碗中,又悄悄塞了块碎银在孩子身上。
妇人千恩万谢,匆匆离去,梁若鸢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抱着孩子一步一拖的步调着实令人揪心。
二十万两官银不明不白的失踪,赈灾粮款无法到位,这才有了如此人间惨剧,那些吃饱喝足,养尊处优的人,却还在蓄谋着别的事情。
“大人,知府大人请您过去一趟。”一个衙役匆匆跑来。
梁若鸢心中一紧,她伪造的文书印章能骗过城门守卫,却未必经得起知府的细查。
正犹豫,灾民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似一锅浑水忽然沸腾。
“死人了!又死了一个!”一个声音穿透嘈杂,带着恐慌和愤怒。
梁若鸢快步走去,一身官服令人群在她面前如潮水分开。
不远处空出一块地方,泥石还未干透,一中年男子躺在那里,面色青紫,嘴角渗血,显然是中毒身亡。
但奇怪的是,死者手中紧攥着一个破旧的钱袋。
“让开!都让开!”粗犷的喝声传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捕头带着几个衙役推开本已让路的人群。
梁若鸢正欲起身,垂死的男子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嘴唇似在蠕动,梁若鸢立刻俯身去听。
“官银……船……”男子气若游丝,将钱袋塞入她手中,“交给……漕帮……”
话音未落,男子头一歪,断了气。
梁若鸢将钱袋藏入袖中,起身时正对上那捕头审视的目光。
“这位大人面生得很啊。”捕头上下打量着她,“在下安庆府捕头赵铁鹰,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锦衣卫暗桩,不便透露姓名,本直接隶属聂指挥使,而今待命。”梁若鸢镇定答道,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里。
赵铁鹰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出手抓向梁若鸢的肩膀:“既如此,大人何不先去府衙报到,反倒在此施粥?”
梁若鸢侧身避开,袖中小刀滑入指间,灾民见官差动手,惊恐四散。
“赵捕头这是何意?”她冷声问道,余光里观察着四周退路,六名衙役已悄然围了上来。
赵铁鹰冷笑:“锦衣卫腰牌右下角应有暗记,你的却只有龙纹,那分明是指挥使的牙牌。”他猛地撕向梁若鸢衣领,目现凶光,“没见过哪个锦衣卫如此细皮嫩肉的。”
布帛撕裂的一瞬,梁若鸢及时后仰,束发的簪子不慎扯落,青丝如瀑散开,周围衙役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个女子!
伪装已破,梁若鸢索性不再掩饰:“赵捕头好眼力。”三枚铜钱从她手中射出,最前面的三名衙役应声跪地。
赵铁鹰大喝,双爪如钩,尽了力气朝她袭来。
梁若鸢轻盈跃起,足尖在粥台边缘一点,热粥泼向赵铁鹰面门,趁他闪避之际,她已掠出三丈之外。
“拦住她!”赵铁鹰抹去脸上粥水,怒吼道。
灾民纷纷躲闪,梁若鸢正欲离开,却见城门已闭,墙头弓手张弓搭箭,她暗觉不妙,转身冲入人群中。
趁着混乱,有人贴近后背,她猛地转身,手中小刀锋芒一扫。
“姑娘且慢!”来者架住她袭来的手,低声道,“我能帮你脱身。”
梁若鸢定睛一看,是个老者,衣衫褴褛,双眼浑浊,眼中却闪着精光,不等她回应,老者塞给她一件破斗篷:“穿上,跟我来。”
半信半疑间,梁若鸢披上斗篷,跟随老者钻入街角一条地道,入口极隐蔽,不细看还以为只是堆砌的货箱。
地道深处,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隐约带着腐臭味,身后追兵喊声渐远。
“老丈为何帮我?”地道中,梁若鸢警惕问道。
老者咳嗽两声:“那死的人是我侄子。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这才遭了毒手。”他停下脚步,“姑娘冒充锦衣卫,想必也是为了官银失踪一事?”
梁若鸢不置可否,暗中捏紧了袖中钱袋,老者也不追问,指向地道尽头光亮处:“从此处出去是城西乱葬岗,无人把守,姑娘好自为之。”
那老者看着她走出去,转身沿来路折返,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梁若鸢确认无人跟踪,取出钱袋查看,里面只有半枚铜钱,边缘参差不齐,似故意折断,铜钱正面依稀可见“白莲”二字,背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白莲……”梁若鸢想起死者临终之言,难道官银失踪与白莲教有关?这个在民间秘密活动的教派确实有劫富济贫的前科……
天色渐暗,还是先找地方落脚,她且走且寻,找到城西一家偏僻客栈,一进门,发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柜台后,掌柜眼神闪烁,递钥匙时悄声道:“姑娘,有人留话给你——‘铜钱换性命’。”
梁若鸢心头一凛,微微一笑,强作镇定,上楼,房门一关,她当即检查各处,在床下发现一张字条:“今夜子时,城南废庙,独来。”
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梁若鸢将字条伸进灯台烛火中,点燃后丢进茶杯里。
她换了衣裳,和衣而卧,一把铜钱藏在枕下,窗外雨声渐密,她闭目养神,不敢真睡。
子夜时分,梁若鸢从窗户离开客栈,雨已停,月光如水,城南大片废墟显得荒芜惨白。
残垣断壁间,一道白色身影背对她站着:“梁姑娘果然守信。”白衣女子转过身来,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你认得我?”梁若鸢暗自戒备。
女子轻笑:“梁若鸢,曾经苏州通判家的千金小姐,‘一阵风’唯一的徒弟,赫赫有名的江南女贼,不识很难。”她伸出手来,“我要那半枚铜钱。”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