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墙壁,白晃晃的天花板,以及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消散不去的药水味。
余绮原以为自己会很讨厌这幅场景,可来得多了,却像是生出了些诡异的归属感。
“嗯,情况挺好的,稳定期里出现无情绪状态是很常见的,不用过度紧张。多出去走走,和朋友聊天散心都是可以的,只要是在你认知范围里信任亲近的人就行,尽量还是不要把自己和他人隔绝开,虽然也是一种保护,但长远来看还是不太有利于唤醒情绪。你现在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可以年后再来复查。”
“好,谢谢医生。”
熟练地缴费、取药,取药筐的重量比之前轻了不少。余绮将药盒一个一个装进挎包里,归还药筐时也不忘笑着道了声谢。
心理问题是场持久战,这场战役贯穿了余绮的全部青春。
余绮望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匆忙的人群,仿佛正在观看着比书本故事中更鲜活和残酷的人间百味录。
只不过这种游离状态还没能持续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转过头,心脏像是猛然抽动了一下。
“余绮?”
对方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略显惊讶,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余绮手上的药单上,神情又转为担忧。
“你生病了?”
余绮忙不迭将自己从愣神中拉了出来,表情迅速恢复如常,挂上挑不出错的笑:“一点小毛病,只是例行复查而已。你这是……”
江琏安“啊”了一声,只是向着大门口扬了扬下巴:“有个学生急性荨麻疹,我帮忙送到医院来,刚被家长领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余绮脸上,像是又发现了什么,皱了皱眉:“吃饭了吗?”
余绮迅速瞥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圆钟,下意识撒谎:“吃了。”
“你嘴唇很白。”江琏安毫不留情揭穿了他:“早饭也没吃?”
“唔。”
“那就是没吃。”江琏安率先迈开腿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停了步子,回头望向余绮,表情缓和了许多:“现在回家吗?要不我送你?”
余绮也拿不准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下意识跟了上去,只不过在隔着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不要这么麻烦,我自己随便……”
“可是我想送你回去。”隔着两步的距离,江琏安又向他靠近了一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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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忍不住复盘,自己究竟是怎么默许这个人把自己送到家,又怎么稀里糊涂的告诉他楼栋号的。
莫名的信任和难以克制的依赖亲近,在四年以来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慢慢淡却,反而像是暴雨过后的堤坝,只需一眼、一面、一句话,就能让大坝“溃于蚁穴”,与他骨髓中的逃避与胆怯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江琏安身上像是有种难以言说的自洽感,这种自洽让他能够自然而然的融入进余绮的生活,温柔且不带棱角的占据对方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位置,就像是他早已知晓,那个位置是属于他的,而余绮也会永远把中心留给他。
虽是第一次来,但江琏安很快就熟悉了余绮家的环境。
他极其自然的把自己融进了四周,辗转忙碌在厨房和餐厅,就像是他也曾同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那样,动作干脆到余绮甚至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抱着被他塞到手里的蜂蜜水展开沉思。
不过十来分钟,江琏安就将冒着热气儿的碗端到了余绮面前。
一碗青菜蛋花面,面上摆着个卷边焦脆的煎蛋。
一模一样,余绮的手在餐桌下无意识的攥紧了拳,指尖掐着掌心。
江琏安声音轻极了,像是怕吓到某个胆小鬼:“家里鸡蛋用完了,没办法冲蛋酒,下次再做。”
余绮沉默了两秒,无声呼出一口气后扬起脸,笑着打趣:“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是这老三样?”
江琏安没急着回应他,只是又钻进厨房收拾好灶台,再出现时神色如常:“我在隔壁小区租了房,赵朗有辆闲置的车,借我上下班开了,不用担心。”
余绮捏着筷子的手一颤,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可不可以给我机会……”江琏安突然注意到余绮空荡荡的手腕,以及左手小拇指指根的一圈素银。
室内温度仿佛一瞬间骤降,冷空气在呼吸间灌入肺里。即便如此,江琏安仍旧把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说了出口。
“……别推开我。”
沉默。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碗里腾出的热气在空中结了冰。
身体像被冻在冰里,说不出话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只剩下骨骼和内脏在控制不住的颤栗。
余绮无比期待的新生活此刻就在眼前,可同样席卷而来的是被彻底打乱的,无法预料的未来。他不愿意拒绝对方,也无法鼓起勇气去接受。
他的身体在此刻再一次告诉他,自己是走不出过去的人。
眼眶莫名有些发干,余绮眨了眨眼尝试着缓解这种不适。木筷碰撞瓷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关系。”
江琏安像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分明是在寒冬腊月,他的声音却像是春风 。
“没关系,你没有拒绝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在混沌黑暗的世界里,一滴水的下落打破了死水潭的寂静。
余绮仍旧垂着头没有动作,但他在黑暗处微微瞪大的眼睛,让泪水悄无声息地砸在了面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