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地方不大,街坊邻居也都互相认识,加之沈度心细,准备的材料证据明细齐全,余绮陪着他做完笔录过完流程,没花多少时间。
余绮抢先为沈度预付了车费拦了辆车,又叮嘱他到了家给自己报个平安。送走了对方,自己再慢慢悠悠启程回家。
他摁亮屏幕,界面上依旧是下午发出的那句【对不起。】,而对方再无回复。
……
生气了吗?
……也是应该的吧,主动约人又临时变卦什么的。
“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余绮心中莫名浮出一丝不安的情绪,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正拨开蛛丝尘网关联在一起。只可惜还不等他分析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林弦意的语音电话宛如一声平地惊雷,击碎了他的踌躇,与此同时落下的还有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的转发消息。
“余绮?!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路上。”余绮察觉出异样,果断开口:“发生什么了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这份沉默并没有将他的不安抚平。
“你……你那边结束了吗?江琏安呢,在你旁边?”
“没,我今天……”余绮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放他鸽子了。”
“啊?为什么?”林弦意的声音顿时拔高一个度,随后又迅速弱了下来:“你……你看到了?”
“因为沈度,以前三中的那个男生,比我们小一届,你集训回来请我吃饭的那次见过,他在那个餐厅兼职服务员。”余绮寻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专心问话:“我应该看到什么?”
“沈度?他怎么了?他不是勤工俭学的那个……”林弦意的声音不太自然。
“陶颖淑没告诉你,你骗人和绕开话题的技巧都很烂吗?”余绮将语音电话转接为蓝牙耳机,打开被未读消息霸屏的界面:“你以前从来不关心除我之外的人。”
“等等!你先别看手机!”林弦意像是心有灵犀。
“晚了。”余绮一边快速敲字一边回:“我让赵朗发我了,他率先背叛你们,问了三两句就招了。”
余绮从赵朗转发过来的数条朋友圈和贴吧帖子里随机选中一条,在看清标题后眉头一跳。
【江北三中表白墙】【江城市第九中学万能墙】
【匿名】:揭秘!我市某省级大赛一等奖得主私生活混乱!勾结混混、骚扰同学、与前三中教导主任有不正当关系!在三中事情败露后面对同学们的仗义执言非但没有任何羞愧之心,还倒打一耙装抑郁道德绑架,转学后在九中仍与多人举止亲密,脚踏多条船男女通吃!有图有真相!
余绮粗略扫了一眼评论区,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同学仍选择了观望,但也不乏言语激烈的正义人士。
贴主甩出的图片没有一张拍到了正脸,但就算是背影侧身,熟悉余绮的人也能一眼认出。
一共十八张图,一半是和三中教导主任在各种场合的借位“亲密照”,另一半则是和各种人勾肩搭背手挽手的背影图,剩下最后一张还是当年替杨裕澜赴约时和蒋文扬偷拍侧身照。
最新更新的那张,则是一个小时前自己扶着沈度从警局里出来的照片。
“简直就是放屁!”林弦意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破口大骂:“开局几张图内容全靠编是吧?还好意思说你人际关系混乱,我就没见过比你关系还干净的人!那几张破图上老娘的占比程度都快超过江苏卷数学解答题占比分值了 !我就是换了几套衣服发型怎么就认不出来了?评论区那群傻逼是瞎吗?”
“还有这张!这张和这张!这不赵朗那个二逼吗?卧槽他这一看就是直的啊,把我床头柜的钢筋拆下来都比他弯!”
“那几张和那个死秃驴的,用脚想都知道是借位!旁边那么一大群人呢他还能就这样把手放你腰上?!这都看不出来脑子和眼睛真得挑一个捐了!”
“还有这个……余绮?余绮!说话!”
“……”
晚间的风不遗余力地刮着,轻轻松松将余绮捏着手机的手冻僵。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模糊了眼睛。
“是真的。”余绮的声音没什么变化。
“……”罕见的,林弦意哑了火,半晌才弱弱开口:“……什么?”
“我说,”余绮深吸一口气,“主任的那几张,都是真的。”
林弦意和余绮之间曾有很多个无言时刻,譬如说得知余绮七岁时生父母离婚,生父入赘后他被拒之门外,独自乘着末班公交回家时,譬如听到妈妈告诉自己余绮继父出轨,小三把电话打到余绮手上时,再譬如现在。
而每一次,余绮都会是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的掩盖掉所有情绪,悲剧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就像是水溶在了水里。
“你怎么……”林弦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没关系,都过去了。”余绮笑着,连语速也缓了下来:“我这不好好的吗?你还成功让那个畜生撤职下岗了,他再也祸害不了别人,大功一件呀。”
“你这人……”林弦意吸了吸鼻子,突然瞥见一张图:“等一下,这个是……”
余绮显然也发现了,默了两秒后二人同时出声。
“江琏安。”
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江琏安生日时,在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里,在橙黄色路灯下的长椅上,余绮压在江琏安身前,用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逼迫”他笑的那一瞬间。
这张图片的氛围感远远超过了其他,很显然评论区也发现了这一点,将那张照片翻来覆去放大缩小了好几层楼。
“别的图就算了,这张氛围感也太强了吧……这是什么文艺片海报吗?”
“呃呃呃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眼神都要拉丝了!!贴主讲的不会是真的吧?我家cp演得都没这个真!!”
“这家医院我之前去过,还经常碰见咱学校高三组的那个年级第七,姓江吧好像是,他爷爷就在这个医院住院呢。”
“我靠江琏安吗?那个高二请假半学期还能考进前五十,一回来上学就拿下第五的那个江琏安?他是弯的???”
“你信息更新晚了,他上学期期末又杀到第三了,简直不是人。不过这学期掉到第七了,原来学霸动心也会影响成绩啊。”
“那也不一定吧?而且贴主不是说了,图上这人不是养鱼呢么?说不定江琏安是非自愿的那种受害者呢?”
“不像。都把人带医院来了,这不变相见家长吗?咱们江学霸是彻底成为鱼塘一份子咯……”
“我靠这都什么……”林弦意一边翻着热火朝天的评论区一边骂:“这群人疯了吧……怎么连人家医院病房都扒出来了?江琏安看见这个帖子没?”
“……我不知道。”
“我靠应该不会吧,你不是说他每天活得跟老大爷一样吗?大爷应该不至于深耕于互联网吧?”林弦意突然一顿:“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得过全世界也骗不过我,你声音不对,到底怎么了?”
“……”
余绮坐在长椅上,记不清自己到底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只觉得腿有些麻,麻劲儿过了后又是一阵酸,酸完了接着麻。
小摊贩推着车出了摊,铁锅里翻炒出的油香裹着升腾而起的白雾,挑衅般刺激着他针扎一样刺痛的胃。
他颤抖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再一次点开了那个聊天界面。
最后的记录仍旧停留在那一句【对不起。】,看着就像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