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门锁被拧开的声音,余夏慧披着一身风霜走进了余绮的视野内。
她的头发比起上一次离开时长长了些,发尾被塞进了羊毛围巾里,提着一个大号保温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暖阳裹着:“绮绮,妈妈回来了。我在楼下那家煨汤馆里打包了份藕汤,还没吃吧?来吃点暖暖再睡哈!”
“来,多吃点,我不看着你你又不好好吃饭,正长身体呢这怎么行?”
“我都听弦意说了,那个征文比赛你拿了第一名是不是?还有成绩排名也进步了,我们绮绮真厉害!”
“你们还搞了那个什么元旦晚会是吗?她也把视频发我看了,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就是好,完全不输小姑娘嘛!”
“还有啊……绮绮?”
“啊、啊?”余绮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颤,花费了好一段时间才回过神这并非是自己昼夜颠倒的幻想。
余夏慧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位置上。余绮反应很快,几乎瞬间调整为了平常状态:“没事,妈你要说什么?”
余夏慧盯了余绮两秒,还是把担忧的话咽了下去:“我这次回来可能只能呆上几天,开年了就要走。”
“嗯。”余绮垂下脑袋用汤勺搅了下碗里的汤,应了一声。
“我这次回去是要处理一下那边最后一点交接收尾的工作和项目。”余夏慧没有打扰他,她的目光落在那蓬松的头顶上,像是用视线一下一下轻抚过对方的头发:“等再过一个月,三月份我就回来,再不走了。”
余绮这下是肉眼可察的愣了一下。他一下子将脑袋抬了起来,甚至控制不住音调:“什……”
“嗯,不走了。”余夏慧笑着看他,那双眼睛里蕴含了太多余绮分析不出的情绪。他很少有这种无法把控的情况,大部分都给了妈妈。
“我其实昨天就回来了,先去了一趟律所,三月份回来后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相关的事实证据这半年你易姨帮我抓着了不少,财产收入方面的材料也整理的差不多了,事实清楚,他没什么可辩驳的。”余夏慧的语速很慢,将她的婚姻,余绮的家庭事无巨细讲述给他听。
她又从保温桶里舀出一块藕,放进余绮就要空掉的碗里:“他该有的,我不会少了他。不该他拿的,他一分钱也别想多拿,还有这么多年用我的钱养别人的,就算打欠条他也别想少还一分钱。”
余绮感到鼻头有些发酸,余夏慧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诶,我今天在律所还碰见你同学了。”
手上汤勺一顿,开口时,鼻音有些重:“啊?谁啊?”
“没问名字,就只是扫到了一眼,是个女生,瘦瘦高高的长得挺斯文……”余夏慧像是陷入了回忆,半晌后恍然开口:“哦我想起来了,你们那个舞台剧,她演女主角的。”
陶颖淑?她怎么会在……
……
“哥……我身上真没钱了……你能不能……”
“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其实连表哥都算不上……”
“他父母也不管他,我住得近,他就经常来找我……”
……
与性格完全相反的忍让,钱夹里精确又有零有整的零钱,元旦前夕的频繁请假离校,以及近期林弦意不正常的忙碌。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细枝末节处如宇宙中散落的群星,最终构成了一副宏伟壮丽的星图。
陶颖淑,她的聪颖并非是仅限于书本中,布告栏上遥遥领先的排名与成绩,而是落于尘世也仍不落俗与屈服的智慧和坚韧。
“日月淑清而扬光”,日月清白明朗,本就不会被区区沙尘掩去光芒。
“那个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和她请的律师聊得有来有回的,特别厉害。”余夏慧将保温桶底的最后一点满是渣滓的汤盛到自己碗里,继续说:“你那个剧本就是给她写的吧?我今天一看就知道,特别合适。”
余绮起身将碗筷收到洗碗机里,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肢体动作从未有过如此放松。
“嗯,特别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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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3日,小雨转晴。
【聆音】:啊啊啊啊啊余绮我好紧张!!!
【聆音】:不对啊明明是你约会怎么紧张得要死的人是我啊?!
【聆音】:你俩碰上面没?我还没见过江琏安穿校服以外的衣服呢,怎么样帅不帅?
为了防止前一晚犯了小学生春游综合征而失眠睡不着荣获黑眼圈,余绮在睡前半小时特地久违的吃了小半片安眠药,又担心一不小心晕厥过了头,特地将万年静音的手机音量键解放了出来,让扬声器同志能够在晚年上一下一辈子没上过的班。
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第二天将他从精神衰弱的睡眠中唤醒的不是闹钟,而是源源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他顶着一脑袋被睡得炸成蘑菇伞伞的小卷毛,没好气的解锁屏幕打字。
【kilig】:神经病啊,现在才九点,我俩下午三点的电影票。
【kilig】:你要死也死远点别死我这儿,还有,我重复一万遍了,只是出去玩,我约人出去玩很奇怪吗?
消息没发出去三秒,满屏的新消息和丑猫表情包又弹了出来。余绮算是真的相信了,对面那人是真的替自己紧张得要晕过去了。
【聆音】:你的意思是你这种八百年不出家门的阿宅,主动约人出去看电影逛街吃饭牵手这件事,不奇怪吗?
【kilig】:最后一个是什么东西,你脑袋被门夹了吗怎么让它混进来了?
【聆音】:我靠!大喜之日你还骂我!以后你俩办婚礼我就去堵门,老娘不狠狠勒索姓江的一笔精神损失费,都配不上他内人这么些年对我的辱骂和折磨!
【kilig】:法条背得不通顺啊,没再和陶颖淑她律师PK几回合?
【聆音】:……
【聆音】:你开了吧?你不是这几周都没出门吗?
【聆音】:不是吧,你给我手机里安定位器了?
【聆音】:你别造谣我啊,我和人家律师小哥是虚心求教,我可没质疑人家。
【kilig】:是挺虚心的,帮人分担家务事分担得头发都掉一大把。
【聆音】:不是你真没开吗?我还想找你要一份地球online作弊码呢。
【kilig】:有的兄弟有的。520路公交坐到利济东路下车,直走一百米,以前叫六角亭,现在叫精神卫生中心,你去领张表填,想要什么作弊码都能往上写。
顶着满头黑线一顿输出后,余绮将手机往旁边一扔,不再去理会屏幕那头噼里啪啦的嚎叫和控诉。
被林弦意这样一闹,余绮可算是丝毫睡意都没了。他仰面躺着,盯着那纯白色的天花板,眼神却不聚焦,一团团云雾般的思绪争先恐后的往他脑子里钻。
今天是……要再见面的日子。
……都怪林弦意,本来都想清楚了,她这么一闹,脑袋又变浑了。
江琏安想要的,是年龄相仿的家人,是并肩同行的陪伴,以此来弥补他缺少的那十几年亲缘关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