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绮没料到她这样的回答,一时间怔住了。
“余绮,我俩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不喜欢说些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随口说出什么永远啊之类的,我这人随意得很,只敢保证当下。”
“最起码一直持续到今天,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发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力都太强了,感情也是。这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就像是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两家临着胡同小巷面对着面,我这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你那边是矮矮的平房宿舍,小孩子老喜欢往外跑,我更是个关不住的,有事没事就溜下楼,在胡同口那儿成天蹲地上玩泥巴。”
“年纪半大不大的孩子最烦人了,成群结队的,见我一个人蹲着,就喜欢来欺负我。那时候天气热,我嫌长头发挂着汗黏在后脖子讨人烦,干脆剃得就剩一小撮,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骚扰,拉着手把我围起来,边笑边喊‘泥巴婆’。”
“那群小畜生,真当我好欺负了,像这样搞过一两次,还想来第三次。我那天下楼前特地往兜里揣了一把胡椒粉,就等着那群小屁孩再围上来时全糊他们脸上,等着看他们被辣得喊娘。”
“结果我那一口袋粉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听见一声巨响,把那几个孩子吓得都没来得及哭,给我也吓蒙了。那声音真不是开玩笑的,感觉就直接炸在了我耳朵边上一样,好半晌我才回过神。”
“这才看见你——也是个半大小子,还比我矮半截,白白嫩嫩的,一点儿不像是成天在泥巴里打滚的小孩,但表情却凶得可怕,低着头看人,那时候头发也长,挡了半张脸,手里还攥着个碎了一半的酒瓶子。那声响就是这么来的。”
“你攥着瓶口,手太小了,只能握住瓶口最细的地方。你对着那群木在原地的小孩,用着最平稳的语气一字一句的说,你们的爸爸妈妈没告诉过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男子汉。然后又扔了碎瓶子,让他们来一个一个和你单挑,那群家伙哪儿见过这阵仗,嘴巴一瘪就嗷嗷哭起来跑回家找妈妈了。你又是不知道哪儿来的正义感,见状就要追上去,还是我反应快拦住了你,不然真等那群小屁孩告家长去了,也少不了你被麻烦缠上。”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仗义,还很帅。又想起来刚刚你砸了个玻璃瓶,赶紧去给你看有没有受伤。瞧瞧手,擦擦脸……嘿!还不只是行为帅,小脸长得也很俊,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就是大眼睛被刘海遮住了,有点可惜。于是我跟你说了第二句话,我带你去剪头发吧。”
“你这才抬头看了我,愣了一下后摇摇头。我问你为什么,你居然说我发型丑,不要和我去!气得我之后无论多热都再也没有剪过短于下巴的短发。”
“噗……”坐在一旁的余绮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随后便不出所料的得到了林弦意飞来的目光飞刃。
“生气归生气,但我还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虽然还没说出口,但我想到了要和你做朋友,就一定要和你做朋友。于是我说出了那天的第三句话——你好,我叫林弦意。”
“那第一句话是什么?”余绮歪了歪头问道。
“笨!第一句我肯定要先问问你手伤到没啊!!我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抓过别人小男生的手开始端详吧,那我成什么了?”林弦意猛一拍长椅,带着坐在一旁的余绮也震了震。
“嗯……变态吧。也有可能是觊觎小男生的坏姐姐。”余绮想了想。
“滚,要不要脸啊你。”林弦意毫不留情的给了余绮的左肩一巴掌,做了最后的总结,“该说不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家从那条胡同搬走后就没什么机会见到你了,谁曾想没过一年你家也搬出来了,小学在一个学校,初中更是分到一个班里去了。我当时就觉得,我俩也太有缘了。初中几乎每天赖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玩,抄作业都抄的同一个人。”
“这种事情就不用强调了吧。”余绮补充。
“闭嘴,姐还没回顾完呢,”林弦意翻了一个白眼,接着道,“还记得不,那段时间所有同学都以为我俩有点什么,也确实,俊男美女很难不让青春期的小孩浮想联翩。”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林弦意不让讲话,余绮就在心底偷偷念叨。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被起起哄,还挺热闹。但你反应可大了,一旦被散播了我俩的不实绯闻,成天挂着微笑的脸瞬间阴得跟什么似的,吓得大家又到处传你不好相处疑似双重人格。我当时没太懂,还以为你是不想和我扯上暧昧关系,郁闷了好一阵,还是你发现了我的情绪,专门给我写了份便签,解释说其实只是怕这些对我有影响,让你来当恶人。”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心思细的人。见我没动静,你又当面找我解释了一大堆,越说脑袋越低,我再让你一抬头,那眼泪花都出来了,打着转呢,抬头的瞬间刚好落下去一滴。给我吓得半晌没说出来话,觉得自己居然把最好的朋友弄哭了这件事太糟糕了,又觉得你哭起来实在漂亮。”
“等一下,这里对吗?”余绮干脆利落的打断。
“你别管。”林弦意同样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对方的打断,“等到你开始被我抓去写同人,我才真正意识到你对情感的体察有多细腻。在你的文字里能够精确捕捉到在生活中撒下的点点光芒,似乎总有能让人平心静气的能力。而这些落在生活里,就是你的敏锐和多愁善感。”
“你太容易察觉到别人对你的好了,而且把这些放得太大,记得太牢。”林弦意叹了口气,侧过头,这次轮到余绮没敢去看她的眼睛,“余绮,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你。”
林弦意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度望向余绮时,眼里多了些不忍的情绪:“余绮,我不想看见你这样的人受伤,更不想看见你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我迟到过太多次了。我们是朋友,和杨裕澜那种假朋友不一样,我是你无论遇到什么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那种朋友。”
余绮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林弦意将衣角攥得发白的指尖。对方突然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于是,余绮便听到了熟悉的,一如平常的语调和声音。
“妈呀这么晚了!回家吧!再不回去老林和丹莉姐要给我展示一下男女混合双打了!”
.
家门落锁的一瞬间余绮才寻回了落在江滩上的灵魂。
他将手上提着的饭盒放在茶几上,那是刚刚将林弦意送回家时林叔叔和易阿姨往自己手里塞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