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叶片被风刮得呼呼作响,余绮的声音也一同融在初春微寒的风里。
“余绮……”杨裕澜酿跄着站起身,这才从仰视改为了平视。余绮仍旧在笑,但杨裕澜却觉得毛骨悚然。
突然,杨裕澜眼珠一转,随后,那个笑容来到了他的脸上。
嘭。咔!
“……”
一声闷响,随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余绮感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涌入大脑后又迅速涌向了后背。
两秒钟似乎被无限拉长,他的耳朵传来阵阵嗡鸣,在那嗡鸣里,他好像听见了人体接触到墙面的碰撞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余绮没控制住重心往前走了两步,杨裕澜便顺着后退两步。身旁好像一瞬间出现了一大群人,就在他险些用方才被绊倒时的同一边膝盖接触地面时——
再摔一下绝对会破的。余绮这么想着。
想象中膝盖处皮肉绽开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在跌倒前被人稳稳扶住了身子。
“余绮!你没事吧!”一阵急促的男音,抓住他胳膊的手也收紧了些。
“……江琏安?你怎么……操!”
在碎木板再一次砸下前,余绮猛地发力将江琏安拽向自己,借力两人相拥着一同滚到了墙边。就在即将要接触到墙面时,似乎有什么在自己腰间搂了一把,将原本是余绮摔在墙面上的站位调换了个儿。
“妈的爱玩儿这个是吧!老子让你今天……蒋哥?”黄毛的狠话还没放完,便有人摁住了他的肩膀。
余绮闻声抬眼,江琏安比他高出一大截,此刻又是近乎相拥的姿势还未来得及调整,他的大半张脸几乎都藏在江琏安的肩膀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只是点了点头,随手掐灭了嘴上叼着的烟,一抬头便直直撞上了余绮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被笼罩在树荫之下,没了光的照射,瞳孔黑漆漆的,眼底的寒意顷刻毕露。
蒋文扬瞬间停住了动作,浑身血液仿若凝固那般定在原地。
余绮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蒋文扬,那双眼睛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也没有笑,空洞得宛如黑洞一般。
随后,蒋文扬看见他与挡住他的那个男生拉开了距离,歪了歪头,然后眯了下眼,似乎在审视什么物件一般。
“对……对!就是我找的又怎么样?余绮,你他妈让那个贱人来让老子难堪,还怕这个?”杨裕澜此时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大概是撑腰的来了,连带着语气都硬气了不少。
“三中那堆烂摊子,你倒是拍拍屁股跑了,我呢?!你知不知道那群看热闹的贱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我的?你知不知道新上任的主任给我穿了多少小鞋!”
余绮冷着脸将视线从蒋文扬身上平移过来,一旁的黄毛似乎还打算做些什么,可见到自己大哥没动静,此刻也敛了气势。
杨裕澜见余绮没动,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团被胡乱揉在一起的纸,抬手便将其向余绮砸来。
“全他妈是因为这个!”
余绮下意识的闭眼,猛然间却感到自己被人牵住手腕往后拉了一把。再睁开眼,发现一旁的江琏安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到了他的斜前方,那个纸团也被他稳稳接住。
余绮这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他被情绪折磨摧残的两个月中,无数次提笔又放下,最终完成的“自白书”。
或者说,是一封极为隐晦的求救信。
——我的朋友,如果我此刻身陷囹圄,你是否愿意站在我的身旁。
而此刻见证了他无数次自我抗争的信纸,没有化为攻击他的子弹,也没有落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而是被身旁这个人接了下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护住了余绮的最后一丝体面。
手腕处传来温热,余绮低头看去,那是江琏安正在旁人所看不到的角落里,用虎口圈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妈谁啊?”杨裕澜恼羞成怒道。
“朋友。”江琏安声音很冷,余绮从未听过他这么冷的语气。
“哈……朋友?我看是——”
甩开牵住自己的手,侧身绕过,屏住呼吸,提起胳膊,出拳。
余绮垂着头,凌乱的发丝大多也顺着垂下遮了他的大半张脸,还有些许因额角渗出的薄汗被贴在颊上。
右臂处传来阵阵肌肉痉孪感,瞬时的爆发力几乎在刚刚被他提升到了极致,挥出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被一拳砸中左脸的人连喊叫都来不及发出,在不可抑制的后撤步中被树枝绊了脚,直直后仰倒了下去。
叮铃铃——
是下课铃。
余绮用力甩了甩发颤的胳膊,紧接着上前一步,精准无误的用鞋跟碾住了杨裕澜挣扎着想要撑起身的小臂。
“啊!”杨裕澜的惨叫声被埋在了下课铃声里。
余绮半蹲下去,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周围游走着。
“蒋……蒋哥!”杨裕澜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蒋文扬,但后者仍旧在原地伫立不动。
“蒋哥……”余绮这时幽幽开口,缓慢的扭过头露出笑容,那张笑脸看着无比纯良,只不过出口的话却让蒋文扬为之一颤:“看来你还记得我。”
“什、什么……”杨裕澜颤抖着道。
“我知道今天是这个人找你们来的,但想混就要讲规矩,一年前的事儿我们早就结清了,我也替这个人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当年我们说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手下的人拎不清,我不追究,但你要是犯糊涂,我也不介意再像上次那样,卸你一条胳膊。”余绮笑容灿烂,语调温和。
“什么?等等!蒋哥你不能——啊啊!”
“我和蒋哥聊天,有你什么事?”余绮说着,脚下又加重了力道。他的鞋底磨在赤裸着的手臂上,又硬生生滑到了手腕处,擦出一大片红痕。
“杨裕澜老子真是被你诓惨了……这笔账之后再跟你算。”
杨裕澜眼睁睁的看着蒋文扬走远,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整张脸涨得通红,配上方才跌倒时粘上的泥点子,显得更加滑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