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春秋两季在一年中占比极少,这才开学半个月,余绮竟然已经开始觉得正午的日头有些烈了。
不知是不是赵朗和江琏安总围在自己身边的缘故,他也连带着结交了不少新班级里的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他也能开始缓慢融入集体了,但只有余绮自己清楚,哪怕身处人群中央,他也依旧是那个四面环海的孤岛。
赵朗没什么好说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最寻常的模样,人如其名,阳光活跃缺心眼,似乎永远在认兄弟的路上,要是不拦着点他,余绮生怕他哪天热血上头,跟九中门口小卖部外拴着的那条大黄狗歃血为盟。
自从和陶颖淑的那几次偶遇,这个小丫头有事没事也会跑到余绮这边的小角落里来聊上两句,她的状态和余绮初次在小巷子里见到的迥然不同,更加轻快与松弛了些。
至于江琏安……半个多月下来,余绮还是没太弄明白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总喜欢盯着自己,有时是手腕,有时是脖颈,余绮被他盯得发毛,但每次提问他又总能给出让余绮无法挑出毛病的说辞,于是后者为了躲避视线只能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而每到这个时候,那人又会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封皮的本子,一笔一划在上面写着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琏安好像总是出现在余绮附近。
这种感觉很熟悉,余绮忍不住凝眉。他相信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目的驱动的生物,凡做任何事总有其深层的需求与利益性,但根据江琏安目前的行为举止,余绮实在分析不出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算了,随他去吧。余绮这样想着,在透过叶隙的光影下伸了个懒腰。
他坐在紫藤花长廊下,端着他日常在学校用来记录灵感和文梗的小本子,学期初的体育课很是清闲,无非就是围着操场跑两圈再做几分钟的热身活动,便被体育老师打发走去自由活动了。
盯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三三两两成双结对,似乎有什么画面在他眼前与之交叠。
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哪怕有再多不堪,进行回忆时率先浮现的永远是好的那一部分。
余绮无意识的用笔杆敲打着摊开的书页,最终只是自嘲般笑了笑,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伸出手打算去摸放在口袋里的小药盒。
「我的夏天是一场烂俗笑话。」
余绮掏出的药盒还没打开,落在自己侧脸上的光便被什么东西挡住,紧接着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听赵朗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操场上没找到你,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江琏安在余绮身旁坐下,目光落到了后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分装盒上。
“这是什么药?”江琏安的眉头一皱,刚准备伸出手去拿过余绮手中的盒子,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我可以看看吗?”
“啊,给。”余绮本以为江琏安会直接从自己手中取走,突如其来的礼貌一时间让他晃了神,“不是药,就是一些维生素片和褪黑素而已。”
“褪黑素?你晚上睡不好吗?”江琏安询声问去。
“……也、没有。只是偶尔会有些失眠,没关系。”余绮将脑袋侧了回来,搭在本子上的手胡乱翻了两页纸。
可你不像只是偶尔失眠。
“嗯……啊对了,我刚刚在代老师办公室,她给我塞了一把糖。我看你应该是喜欢吃甜的,喏,给你。”江琏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水果糖,约莫五六颗的样子,将其代替了药盒放在了余绮掌心。
“盒子我放你外套兜里了啊,你快尝尝这个。”江琏安顺势将药盒塞进余绮捧着糖果的那侧口袋里,还不忘催促对方尝尝看。
手中的糖果被五颜六色的琉璃纸包裹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地板上折射出炫彩的光。
余绮挑选了一颗青绿色的,他想起了江琏安总在写写画画的那个绿色本子。
青绿色的水果糖宛如一颗小小的青提,余绮剥开糖纸将其放入口中,不同于药片的苦涩和难以下咽,独属于糖果的甜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什么味儿的?”江琏安歪着头问。
“嗯……应该是青苹果的。”余绮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的味道,认真回复道。
“你知道这种糖还有一个别称吗?”江琏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见余绮面带疑惑望向他,他便抬手从余绮手中取走了那张泛着光的糖纸。
“它也叫千纸鹤糖,喏。”糖纸在江琏安手中被迅速翻折几下,原本皱皱巴巴的包装纸瞬间在对方熟练的动作下乖顺的被折成了一个仅有小拇指指腹大小的千纸鹤,随后小千纸鹤被江琏安操控着翅膀,缓缓飞落到余绮掌心。
“你吃掉了困住它的绿色石头,它现在是你的千纸鹤了。”江琏安笑眼弯弯,余绮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你……幼不幼稚啊……”余绮一瞬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怔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这么说,以前我妹妹可喜欢我给她玩这个了。现在就是糖太少了,不然还可以用这个做手链哦,很漂亮的。”江琏安这么说着,伸出手用虎口圈住了余绮的手腕。
手腕好细,一只手就能握住。之前天气冷穿得多,还看不太出来。
余绮在被握住手腕的一瞬感到一阵电流猛然间从脚尖窜到头发丝,他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抽回手,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江琏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也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还有一个妹妹?”余绮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没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嗯,比我小五岁,可闹腾了。”想到这里江琏安忍不住笑了下,紧接着又垂下眼来叹出一口气,“现在应该上初一了,也不知道适不适应……不过她有够闹腾,应该是同学们能不能适应她。”
“你妹妹……现在没和你在一起吗?”余绮精准的捕捉到江琏安语气中的情绪,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没有。五年前她就被爸妈接去魔都了,爸妈在那边发展,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放不下爷爷奶奶,就留在江城了。”江琏安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余绮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都说小孩子忘性大,还不知道之后见到她她还认不认得我呢,可不能白让我给她当那么多年狐假虎威的虎啊。”
“会记得的。”余绮突然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极为坚定,惹得江琏安忍不住回头看向他,余绮也不闪躲,与他对视。
“一定会记得的。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哥哥的话,我也会记得的。”
这是江琏安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望着余绮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光落在眼里似乎成了琉璃珠上的闪光,睫毛很长,乖顺的微微下垂着,与上挑的眼尾形成呼应,似乎是发现对视的时间有些长,余绮又缓缓垂下眸来,他眨眼的那几下,像是有只蝴蝶撞乱了江琏安的心跳。
“那……”江琏安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余绮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想着逗逗他,“那喊声哥听听?”
“……”
“滚,我妈没你这个儿子。”余绮翻了个白眼。
“哎哟喂俩祖宗,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不远处赵朗喘着气朝着二人奔来,一边跑一边说,“快快快集合了,再不去集合就要晚下课了,赶不上抢饭!”
“这就来!”江琏安侧过头冲着赵朗喊了一声,看着对方折返后转头又询问余绮,“我们走吧?”
余绮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在江琏安还没迈开步子时伸手扯住了他的一小节袖口。
“嗯?怎么了?”江琏安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被轻轻拽住的袖子,又抬起头疑惑的看了看余绮。
“我刚刚抽开手,不是讨厌你。”余绮声音闷闷的,似乎裹在初春的风里。
“我知道。”
裹着青草气息的风吹走了午后的潮热,余绮总感觉,口袋里的小千纸鹤在微微发烫。
我的春天,好像乘着风,将那株最漂亮的无尽夏花苞,送到了我面前。江琏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