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檀侵鹤的生辰八字,应该是要准备纳彩问名等礼仪了。
祢听颓记在心中,便听檀梓纭叫莫姨进来,将红纸叠好后递给她。
“你拿上,送到——”
声音戛然而止,她二人嘴唇仍在张合,但祢听颓却听不到她们交谈的内容。
灯笼忽地熄了,他想点燃,纸灯笼中的蜡烛燃烧殆尽,再点不亮。他站在黑暗中,靠手中灵力照亮,转了转手中的灯笼,同时召唤不器。
祢听颓的神识和不器相连,感受到现世中檀家人的虎视眈眈。他手中一握,纸灯笼无火自燃,火舌舔上纸张形成一个火球,祢听颓将其往空中一扔,打出一道灵力,火球立即扩大无数倍,仿佛上古神兽,将周围黑暗全部吞食下腹。
夜风吹来,火球消失在空中,祢听颓猝然睁眼,已经回到现世,此刻正和不器一前一后围住檀侵鹤,手中灯笼被风一吹,转动起来。
月影偏移,竟才过去一刻不到。
祢听颓收手拂袖,檀家人的魂魄被劲风一卷全数后退十几步。他指尖滴出新鲜血液,在灯笼第四面飞速写下几个字,灯笼转动,四面纸张上的血字闪过金光,被里面的烛火一映,十分晃眼。
祢听颓抬手一挥,不器飞出,穿过衔接灯笼和竹竿的环扣,带着纸灯笼飞出去,从檀家人魂魄面前刮过,将他们全部收进灯笼中,最后唯独剩下檀梓纭。
不器悬在祢听颓身侧,上面挂着的灯笼微微晃动,里面灯火跳跃。祢听颓开口道:“檀夫人,那些事已经过去百余年了,该放下了。”
檀梓纭默然。
祢听颓捏决,灯笼中飞出一团光亮,落在他手心,二指引到檀侵鹤周身屏障上,被灵力推散了,如涓涓细流淌开。
“檀家没了,回天门也不复存在,这段因果早就该了结,放过自己吧。”祢听颓收回手,抬眼看向面前的檀侵鹤,“檀侵鹤。”
檀侵鹤面色平静,毫不意外,他的目光从祢听颓双眼上移开,看向远处的檀梓纭。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化为萤火一粒飞来,和其他魂魄一齐涓涓流淌,最终汇入魂线中。四根魂线骤然延长,并为两根,在他周身盘旋飞舞,灵力屏障散去,魂线也钻入他的袖中。
林中的风停住,白纸糊的灯笼掉在檀侵鹤手中,他提起来转了一圈。
“乙巳年,乙丑月,丁卯日,辛巳时,原来我的生辰是这个时候。”
“你……”祢听颓欲言又止。
檀侵鹤偏头看他。
祢听颓摆摆手,道:“没什么,执念太重不是什么好事,早些放下吧。”
他打了个响指,纸灯笼“嗤”一声点着了,很快烧成灰烬。
檀侵鹤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我的执念?和我母亲他们有关,是什么?”
祢听颓想起趴在父亲肩头的檀侵鹤,摇头道:“没什么,你的魂刚补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檀侵鹤抓住他的手肘,道:“来都来了,去一趟学宫吧。”
和檀府比起来,印山学宫的情况要好些,起码还留有一座残骸在,不过自火烧后就荒废了,传闻当年学宫先生、学子的冤魂在此盘踞,经常出怪事,无人愿意踏足。
祢听颓对于学宫的记忆很浅淡,进了正门就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哪儿的,檀侵鹤倒是轻车熟路,就好像这些年常来此地,祢听颓跟在他后面三拐四转。
学宫阁楼屋舍呈现历经火灾后的灰黑色,顽强的杂草从焦黑的土地中挣扎出来,被烧死的参天巨树依旧立着,其实内里早已枯烂。
停住脚步时,祢听颓抬头一看,门上挂着的匾额被烧去一角,灰烬掩盖下,是三个劲瘦的大字。
功德阁。
印山学宫中生前德高望重、高风亮节的先生,以及一些为大义而死的学生,都会被供奉在功德阁中,其事迹供后人瞻仰学习。
在此念书时,祢听颓没少被罚来这儿清扫整理,情节严重时,还被罚跪在这里几天几夜。
檀侵鹤到了供奉牌位的桌前,将滚落在地的香炉捡起放好,又将倒下的牌位扶起,挨个擦拭。
这活儿可太熟悉了,祢听颓那时候没少干,他走过去,问:“你每年都来?”
檀侵鹤摇头,“每十年来一次,今年刚好是一百五十年。”
祢听颓一回想推算,距离戎州吞并次州,竟真有整整一百五十年了。
檀侵鹤道:“学宫中的先生大多是檀家长老,我在这儿念书时,他们格外照顾我,以前常有时间来为他们上香,后来忙了,只能十年来一次。”
他指尖抚过手中牌位上的名字,转过来给祢听颓看,“这是我师父,姜辛。”
祢听颓看了一眼,道:“我知道。”
“你知道?”檀侵鹤略有惊讶。
祢听颓道:“你的执念中,我见过他。”
檀侵鹤了然,调侃道:“好不公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先让你看光了。”
擦拭干净后,檀侵鹤打开桌上的香盒,取出三柱香来,向祢听颓借了火点燃,合眼跪拜再插入香炉中。做完这一切,他目光沉沉收回,和祢听颓向外走去。
祢听颓问:“为何不重新修缮?”
檀侵鹤道:“人都不在了,修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人死的地方不适合大兴土木,会惊扰他们不得安宁的。”
功德阁在印山学宫的最高出处,二人向下走去,途经一片平楼屋舍时,檀侵鹤突然停住脚步,指着那些屋子道:“那是学子住的屋舍,原来叫什么不知道了,有一年被人涂改成了荟萃居。”
“原来叫勤俭居。”祢听颓见他不解看来,解释道:“我改的,取群英荟萃的意思。”
檀侵鹤一时不防,笑了出来,“听着像酒楼的名。”
祢听颓跟着勾了一下唇,道:“当时骂我的先生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酒囊饭袋,说我烂泥扶不上墙,让我要么改回来,要么滚回家。”
只是他既没有滚回去,也没来得及涂改回来,回天门就攻进了印山学宫。
檀侵鹤不知为何,听了这事格外开心,约莫是看他笑话,笑得弯下腰,又将手搭在他肩上,道:“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唯一上墙的竟然是你这滩烂泥。”
“滚开。”祢听颓打开他的手,问:“所有学子都住在一起,我们既是一届的,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你。”
檀侵鹤将手一抱,得意道:“我是关系户,当然是住家里了,哪儿能跟你们一样?”
檀梓纭不待见他,也不愿意檀侵鹤在外抛头露面,所以就让他住在家里了,反正也就几步路。
祢听颓附和道:“是是是,像我们这样远道而来的人就只配睡大通铺。”
二人互相呛了几句,寒风一撩,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虚影落在他们身后,怒目圆睁。
“你们是谁?竟敢擅自闯入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