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碗、筛粉、注水、击拂。

拿出全副家教礼仪端正跪坐在指挥官的个人办公室内，看着茶桌对面的石室指挥官以异常老道的手法冲泡茶汤，高山我梦很难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去乱飞。

虽然私底下的交流不多，但自己之前就觉得指挥官是个私底下重视家人，内藏温情的人，可没想到居然既擅长书法，又会泡茶什么的……

总想说除了作为指挥战斗的指挥官，Commander私底下实在太多才多艺了吧，就算哪天他忽然说自己擅长家务还会乐器，自己都半点不会觉得奇怪。

眼神粘连在办公室墙壁上新挂出来的书法字迹上，她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直到盛着深绿茶汤的茶碗递到自己面前，我梦才赶紧收回视线，她努力回忆以前母亲教导的用茶礼仪，老老实实双手捧起茶碗，调整方向，饮尽，又调转碗的方向，拘谨而恭敬放回桌上。

桌另一侧的石室为茶炉另舀一勺茶水，“今天在指挥室，你似乎进行了很多思考，是有什么感到为难的事情吗？”他到这时候才像话家常一般问。

身为指挥官、以及为数不多知晓我梦另一重身份的人，石室本身在多数时候愿意尊重我梦个人的选择与行事——毕竟大半年相处下来，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这位被他和千叶半“诓骗”来的科学分析员具备极为优秀的品质：聪明的头脑、温和善良但不泛滥的认知，以及，遇事更愿意审视自身，并且会在做出判断后飞快改变自身观点的灵活。

既然高山我梦有这样优秀的品性，相信下属的石室当然愿意给她更多的自主，只是这一次……

想到先前丹尼尔议长通讯中传递出来的讯息，结合GUARD总部近期的动向，石室想，他多少能够猜到我梦心中的为难到底是什么。

果然，低头思索了片刻，我梦抬起头，双眼直视他认真地问：“Commander认为，接下来的GUARD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呢？还是说，果然您也认为攻击是最好的防御吗？”

“这种想法，从战略角度来说无疑是错误的。”石室不假思索地评价：“虽然我自己从军至今无法算是身经百战，但纵观近几十年的历史就可以知晓，率先发起战争的一方几乎都没有在最后取得胜利。”

“或许最初依靠奇袭能取得一些战果，但最终往往会因准备不足、情报偏差等问题而失败。将这一点放大到人类与根源性破灭招来体之间的对抗，也是一样。在防御体系尚不完善的情况下贸然进攻，以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换取所谓的‘胜利’，在我的认知里，其后果很可能超出现有的承受范围。”

身在前线的他看得清楚，如今的人类在面对根源性破灭招来体时，远远谈不上做好了准备。光是抵御与应对便已狼狈不堪，若没有奥特曼的介入，这大半年XIG和GUARD究竟能撑到哪一步，他偶尔独自回望，也会忍不住后背发凉。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停下，给我梦留下自行思考的时间。

视线移向斗柜上妻儿的照片，石室的声音里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常思考很多事，有些现在看来毫无意义，可当时的我却为此辗转难眠。有时候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发现，自己当初不过是绕进了一个死胡同，白白费了许多力气。”

“欸？”我梦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出困惑的单音。

石室很浅地笑了笑，“只是在说一些个人的经验。年轻时的许多思考，看似没有实际用处，甚至若干年后会被自己推翻，但正是那些反复推敲的过程，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对于这一点，身在‘炼金之星’，或者更早之前，你应该经历的只会更多。至于现在，我想，你甚至会有更多全新的疑问。”

“‘为什么地球会把力量交给我呢’，‘为什么炼金之星会被成立’，‘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算拿去询问地球，想来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他深深看向她，目光沉静却有力：“答案从来不是唯一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为了寻找答案而不断思考，这个过程本身，我认为就有其意义。”所以有些时候，并不需要太过执着于所谓“最终的正确”。

我梦微微皱眉：“这……”

她能明白指挥官想表达的意思。就像她曾经开解藤宫时说过的那样，任何事物的对错放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下都不是绝对的，太过执着于“正确”有时反而会让人钻进死路。但当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一种奇异的错位感——道理她全都明白，可那份无法释然的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可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能够得到回答啊……”

想起【高山我梦】的质问，她叹息一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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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指挥官的办公室中走出，行走在走廊上，我梦手腕上的XIG-NAVI忽地嘀嘀响了起来，她按下通讯键，乔姬的影像跃至小屏幕中。

“我梦，刚刚法国那边有人找你，给你留言了，是个叫米歇尔的年轻人。”乔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他的发际线看着有点危险哦，真的没有英国人的血统吗？”

“米歇尔，哦，那是‘炼金之星’的成员，他说什么了？”一听到发际线，我梦立刻想起那位总被同伴拿发量打趣的法国天才，于是问。

“他想要空中基地过去协助盖亚的战斗记录。”乔姬回答。

我梦忍不住皱眉，好吧，米歇尔目前多半在协助丹尼尔进行“根源性破灭招来体大本营”的坐标定位，因此需要更多战斗数据辅助分析，这从逻辑上说得通。但这也意味着，未来针对那个星系的行动，GUARD是打算将盖亚也算在变量之中吗？

可她……还没有做出决定。

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我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那是需要走审批流程的，回头由我来办理吧。”

“唔，好哦。不过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乔姬说完正事，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从你今天来指挥室时起，看起来就一幅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没事……”

“要不然中午我们一起去食堂点芭菲吧？这次有特别的咖啡巧克力口味哦！”乔姬笑眯眯地提议。

“好哦——呃不对，你们不会又想追着问我什么吧？”我梦先是一口答应，随即警惕地眯起眼。

“哼哼~本来是没有的，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提问，我当然要——”乔姬故意拖长尾音，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