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素来知道这位王君心思通透，原以为还需要旁敲侧击几句他才能想通其中关窍，谁承想他自己一人就把真相推了出来。
“王君说得对，也不对。”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王爷也是她十月怀胎所生的亲生骨肉，又岂会真的对自己的儿子起杀心？”
裴衍之深以为然，其实这数月以来他对这母子二人的关系也揣测过多次，只是始终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外头传言他们二人母慈子孝，谢明璋也曾说过他既无战功也无政绩却能享亲王之尊，都是因为投了个好胎……想来都是陛下爱屋及乌的结果。
李老头叹了口气:“永德三十八年的冬天，宫里有人出了痘，太监和宫女倒了一片，连带着皇子也折了好几个。”
裴衍之垂眸沉思，想到初见李老头时他对天花讳莫如深的样子，心中便有了数，只听李老头继续道：“贵妃娘娘的三个儿子折了两个，折的还是她和贺大人极为看重的两个，只留下王爷这根独苗苗。”
屋里静了半晌，裴衍之才开口：“看重的儿子没活下来，仅剩的那个还是不能成事的，贵妃娘娘一时之间大受刺激才有了后面的事，对吗？”
“是。”李老头将桌上散乱的药方一张张捋平，手指在边角处按了按，继续道：“当时我还在太医院任职，陛下派我去映棠宫照看几位皇子。那天我就出去寻药的功夫，就看到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王爷穿着单衣，脸色煞白的就从内殿跑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而且脖子上都是用手掐出来的印子，青紫交错，看着都吓人……”
即便李老头说得语焉不详，裴衍之也大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只是这跟后来的“母慈子孝”还差得有点远。
“之后王爷就失踪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裴衍之眉头紧蹙，怎么又是失踪？中秋宫宴结束后他也是失踪了整整十日，突然想起那几日贺贵妃的态度，问道：“没人去找他吗？”
“宫里因为痘症早就人心惶惶乱作一团，贵妃娘娘痛失两位爱子后又一病不起。宫人都知道陛下素来看重娘娘，对王爷也不怎么上心，映棠宫仅剩的几个宫人都在彻夜照顾贵妃，再说那时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去找他？”
“那他们就不怕贺贵妃膝下仅剩的这个儿子也夭折了？”裴衍之见李老头摇了摇头，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自打宫里生了痘疫，陛下就没怎么涉足后宫了。连他死了几个儿子、女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若是王爷真没了，就当出痘没了，也没几个人会问。”
“所以最后还是王爷自己回来的，可自打他回来后就整日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愿意见人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每晚都会被梦魇缠着睡不安稳，就像你那晚看到的那般。”
“贵妃娘娘一度想要弥补，却发现为时已晚……”
裴衍之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春熙堂的，他的话每句都像一个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来气。晚风刮在脸上时，他才发觉自己紧紧攥着袖口的手已经酸了，福子提着灯笼来迎，他也是心事重重地摆了摆手，径直回了屋。
“李太医，你同我讲这些，想来都是王爷授意的吧？”这种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人都会压在心里，又岂会让下人将这种事情拿来乱说？
“王君果然聪慧，王爷是怕您误会了他与贵妃娘娘的关系，日后稍有不慎留下错处，误了自己也连累了他。”
裴衍之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渐渐露出一个弯弯的头，心绪翻涌。
若是换作旁人讲这些陈年旧事，无非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人心生怜爱；而谢明璋却只为了告诫自己他与生母的关系并非如同传言那般和睦，好让他谨言慎行，莫要再生出是非。
裴衍之苦笑一声，到底谁说谢明璋愚钝的？要他看聪明得很，为了自保不惜将自己的伤口露给别人看。只是每每想起李太医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这一晚满腹心事的裴衍之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而伤口刚刚痊愈的谢明璋却是在醉仙楼酒过三巡之后才起身回了王府。
不过，他却是没有回自己院子，带着长平直奔春熙堂而去。只是现下早已是三更天，春熙堂自然是大门紧闭，谢明璋这还是头一次吃了个闭门羹。
“去敲门，这才几更天就睡下了？”长平看了主子一眼，没敢说“三更天确实该睡下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上去敲门。
“咚咚咚——”福子被外头又紧又急的敲门声惊醒，披上衣裳嘟嘟囔囔地起来开门：“这么晚了，谁在外头敲门，有什么事不能明早再说……”
“不能。”还没等福子看清来人，就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说话也结结巴巴：“王……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谢明璋哼了一声：“这是本王的王府，本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几时要你多事了？裴衍之人呢？”
福子本就怕他，此时更是被吓出一身冷汗：“少……少爷，他睡下了！”
“去把他叫起来，本王给他带了好东西。”谢明璋也没看他，自顾自地便往主屋而去。
裴衍之今晚原本就睡得浅，敲门声响起时立马就醒了，眼看着他又要为难福子，赶紧出来替他解围：“福子，你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是。”福子如蒙大赦，一溜烟似的就跑掉了，谢明璋也没跟他计较只吩咐长平把东西带进了屋。
“这么晚了，王爷这是刚回府？”见他衣衫齐整，身上还有一股酒味，便吩咐秋露去端了一盆热水，轻声道：“王爷胸口的伤刚好，还是少喝些酒才好。”
谢明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点小伤早就好了，用不着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