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漫无目的地跟着顺流而下的河灯往前走,宫人嬉笑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这大好的日子,楚王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衍之闻声回头,与他说话的正是沈侧君。他褪去先前的水蓝色宫装,此时身着一袭红衣劲装,圆领窄袖,黑带缚裤,脚上穿着乌皮短靴,弯弓负背。裴衍之有些恍惚,先前柔弱无骨依偎在太子身边的沈侧君好似换了一个人。
裴衍之看得出神,谁知沈侧君也在目光灼灼地打量他。沈侧君打量的视线让裴衍之心生不耐,可又不好发作。
他只好轻咳一声打断沈侧君的视线:“裴某方才多喝了几杯,四处走走也好透透气。”
见裴衍之面露尴尬,沈侧君连忙福身道歉:“曲江宴上,小奴被王君文采折服,彼时仓促,未能与王君一叙。”
他这一行礼,先前的意气风发也瞬间烟消云散,只见他声如脆玉,身似蒲柳,俨然又是宫宴上那位太子侧君。
“小奴久居东宫,平日鲜少出门;兼之楚王与太子殿下素来不睦,日后若是想见王君一面只怕比登天还难。思及此处,小奴心中满是遗憾,没想到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竟在这里偶遇楚王君,看来老天也是怜惜小奴。”
裴衍之本就心情烦闷,不欲与沈侧君多做纠缠,可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可谓是字字机锋,不仅让裴衍之自愧弗如,也堵住了他的退路,只能被迫留下与他周旋。
裴衍之只得挂上微笑:“沈侧君过谦了,听闻沈侧君多次蝉联曲江宴魁首,裴某不过一介败军之将,岂堪侧君盛誉?”
“败军之将吗?”沈侧君莞尔一笑,眼神带了几分戾气:“若非贺贵妃替楚王请婚,王君早已是我东宫属臣,那首得了魁首的酸诗想必也定能上一个台阶。”
裴衍之被戳中痛处,勉强挤出的笑容也荡然无存。沈侧君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中的恨意也发泄了不少,不过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了,不能得罪裴衍之,便话锋一转:“王君可知贵妃的曲江宴上拿来当彩头的鸣泉古琴是怎么得来的?”
裴衍之摇了摇头,讷讷道:“裴某不知,还请侧君赐教。”
“贺贵妃十五岁入宫,因为年轻貌美深得陛下宠爱,就连曾经情深似海的发妻也被抛诸脑后,至于那些本就不受宠的宫妃,就更是雪上加霜,与身处冷宫无异。”
“后来,顾皇后崩逝便被陛下扶上了贵妃之位。自贺贵妃亲生的八皇子、九皇子先后夭折,只留下一个资质平庸的楚王之后,便郁郁寡欢。陛下知她爱琴,为了能让她展颜,下令搜罗各式名琴,献琴者皆有重赏。”
裴衍之从前对皇城的事只是略知一二,更遑论这等宫闱秘事。裴衍之颇为不解,这种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沈侧君为何要如此详细地讲给他听。
“王君可是疑惑,小奴为何在今日要与王君说这些旧事?”沈侧君玲珑心思,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疑惑,眼神定定地盯着裴衍之:“那王君可知陛下都赏了些什么?”
裴衍之思索良久,斟酌道:“陛下赏赐的话,无非是些金银财物。”
听了他的回答,沈侧君“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王君从前未曾入过皇城,不了解陛下也是人之常情。陛下赏赐的不仅有财物,还有田地,甚至——还有乌纱帽!”
裴衍之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侧君,“什……什么?”
“王君不愿意相信,小奴也理解。自从前朝开创恩科取仕以来,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出身寒门,但凡要想入朝为官都要经过寒窗苦读十余载,再通过层层擢选,方能成为天子门生。据小奴所知,陛下为了讨贵妃欢心,至少赏了四人官职。”
沈侧君说累了,便把背上的弯弓扔在地上,随意坐在一旁的大石上:“其中有个人还出身乡野,目不识丁。因为他偶然得到一张琴,不远万里把琴送给陛下,贵妃见后,对那琴颇为喜爱,陛下便赏了他一个正六品的骁骑尉,而那把琴正是鸣泉。”
裴衍之深感荒谬,想他们这种人寒窗苦读十余年即便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也得从九品的校书郎开始做起。如今却因一张琴有人能一步登天,岂不可笑?
他手指紧握成拳,面上皆是愠怒,沈侧君懒懒散散地坐在一旁,捡起一粒石子就向河中抛去。“砰”的一声,原本静谧的河面击出一串水花,裴衍之霎时理智回笼。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他心绪难平,没想到一时不察差点落入对方的陷阱。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说来裴某与侧君不过数面之缘,沈侧君与裴某私下讲这些,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吧?”
“有吗?”沈侧君托腮看他:“小奴与王君皆被困于后院,原以为能将心比心,就想与王君推心置腹地恳谈一番,看来是小奴自作多情了。”
“王君嫁于楚王,难道就不觉得委屈?”沈侧君顿了顿,又缓缓道:“楚王无德无才,既无军功亦无政绩,仗着生母得宠平白得了个亲王的爵位;且他后院诸事繁杂,王君刚至王府便风波不断。况且王君有济世之才,难道就甘心消磨在王府后院?”
按理来说他入王府已两月有余,纵使皇族宗亲众多,有些事谢明璋也该让他知晓。可这两月来,除了府中事务和先太子的往事,别家的事情谢明璋并未与他多说半个字,可为何楚王府中的大事小情这位沈侧君却能了如指掌?
河边的大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水面也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此处地势偏僻,他们交谈良久也未曾有人经过。他本是随意走走,未想过去处,一身劲装的沈侧君出现在这里未免也太过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