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株明珠和琉璃装点的桂花树沿着御道两侧林立,枝叶之间流光璀璨,让人望而兴叹。御座之下,宴席如雁翅般排开,每一张紫檀案上皆摆着一盏宫灯,宫灯上绘着各种与中秋有关的仙家传说以及民间的一些奇闻轶事。
裴衍之眼神微动,恰好瞥见一盏绘着“仙人驾鹤”的图案,与方才在台下所见的那个浮雕竟如出一辙。一个神情慵懒的老者,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盏宫灯,竟发出了金属的撞击声。
宫灯的声音清脆悠扬,却没没入了裴衍之的耳,他看着那个老者微微一怔,心头是难掩的激动,还没等他迈出步子,没想到就被谢明璋立马拉住:“你要干什么?”
谢明璋快速地朝老者那里看了一眼,沉声道:“你是想去找他说话?他不会待见你的,要是从前,以你的才华贺太傅或许能高看你一眼,现在就别做梦了。”
“为何?”想到贺太傅跟贺贵妃的关系,裴衍之颇为不解,“贺太傅是贵妃娘娘的父亲,那他是你的……”
“他是我外祖,”谢明璋眉头紧皱,“正因为如此,他才不会待见你。谁让你嫁了一个被他放弃了的外孙呢?”
“……”
裴衍之一时也不知是谢明璋太遭人嫌还是自己命不好,竟嫁了这么一个人。好不容易见到了名满天下的贺太傅,没想到遇到一个拖后腿的。
谢明璋实在想不通,像裴衍之这样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一样,对贺太傅——也就是他的外祖,一个个把他夸得跟个圣人一样,他不就是名声大了点?
裴衍之跟着谢明璋向他的位置走去,时不时还回头朝方才那个位置上看一眼,眼中尽是可惜:“少时我曾在街上看到衣锦还乡的状元郎,他打马行于街上,身穿青色的圆领袍,头戴簪花,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那时我立誓以后一定要金榜题名……”
谢明璋难得没插话,只听他继续说:“后来,母亲给我找了县里最好的先生。那个先生常常给我们讲贺太傅的事迹,讲他如何慧眼识英才,辅佐少年天子成为一代雄主;说他提拔了不少的寒门子弟,让他们能够一展抱负;最后又是如何急流勇退,功成身退,退出朝堂后还一心编书,完善律法。”
“先生还给我们讲过他的文章。贺太傅的文章可谓是句句珠玑,千金难买,我还曾将他的文章诗词抄录成册,时时背诵。”说着说着,裴衍之语带悲伤,话中尽是遗憾:“原本想着挑个良辰吉日再去拜见他老人家,没想到……”
谢明璋看了看远处还在摆弄宫灯的贺太傅,听到裴衍之的话不自在地抽抽唇角,“慧眼识英才吗?那是因为他曾是父皇的伴读,也没别的人能选。”
“再说父皇继位时已经十七了,也不算是少年天子。还有什么退出朝堂,还不是因为父皇将他明升暗降,他气不过索性辞官不干了。裴衍之,你不会是小时候读书读傻了,怎么那些老夫子说什么你都信?”
“……”
“我外祖这个人吧……”谢明璋看他脸色有点难看便改了口:“你在醉仙楼摆酒设宴的时候他和太子都派人去赴宴了。依本王看,你也用不着可惜,最起码他们都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还入了他们的眼,你也不算明珠蒙尘了。”
裴衍之哭笑不得:“王爷这是在宽慰我吗?”
“算是吧,你若这会儿上去敬他一杯酒,兴许还能高看你一眼。”
“太子殿下。”还没等裴衍之开口,一道软糯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就看到一个身穿水蓝宫装的背影一闪而过,袅袅婷婷地飘向太子席间,所到之处留下了一股浓浓的脂粉香。
裴衍之以手捂鼻,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个男子,皱了皱眉:“明明是一个男子,为何满身脂粉香?”
谢明璋倒是没什么反应,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茶:“当然是为了讨太子喜欢。”
那人身若无骨一样依偎在太子怀里,一旁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见了他仓皇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明璋颇有兴致地主动为裴衍之答疑解惑:“那是太子最宠爱的沈侧君。自从十年前太子正君病逝,这么多年太子的后院也就只有这一个侧君,太子对他宠爱至极,怕委屈了他始终不肯再娶正君。”
裴衍之还是觉得有不妥:“情有独钟原本是美谈,只是这种场合竟也由着他做出如此亲昵且无礼的举动,怕是不太好。”
“无礼吗?本王倒不觉得,”谢明璋对此倒是不以为然,眼神在裴衍之身上打量了片刻,“沈侧君这幅做派可是得了太子默许的,即便作派轻浮了点好歹礼数齐全,楚王君这身违背礼数的穿戴好像都没经过本王同意。”
“……”
谢明璋没看裴衍之黑下来的脸,自顾自地说道:“他出身市井,也没读过什么书,比不得你胸有乾坤。像他这样的坤君,机缘巧合入了太子的眼,自然要百般讨好,得太子的喜欢。”
裴衍之假装没听懂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眼神在他们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先前见到的太子气质高华,如今听到这些,实在令裴衍之大跌眼镜:“本以为太子会喜欢端庄自持的名门子弟,没想到最宠爱的侧君竟然这副作派,王爷府中的青鹤郎君跟他比起来也算是端庄自持了。”
谢明璋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太子爷不仅喜欢举止轻浮、浓妆艳抹的坤君,还喜欢凶猛的野兽,什么狮子老虎、巨蟒还有海东青都是他的心头爱。”他好奇地往裴衍之身边探了探身子,好奇道:“裴衍之,本王怎么觉得不管是太子还是我外祖,在你心里的印象都出奇得好?”
“若不是王爷恶名在外,怕是王爷在外人心里也会如此。”裴衍之从前也听过京城的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有些人会豢养一些鸟类和宠物,没想到大多数避之不及的山林野兽也会有人养在家里。
一想到那个场面,裴衍之就汗毛直竖。先前听到太子曾派人来赴过他的宴还有些欣喜若狂,如今也被那些凶面獠牙的猛兽冲得干干净净。
裴衍之不自在地将视线从太子那处收了回来,还没等他将陆陆续续进来的人挨个儿看一遍,酉时便到了。
酉时方至,陛下便携了贵妃登上了望仙台。天子坐于御座之上,左右两侧作陪的是贵妃和淑妃。
文武百官和命妇俯跪于地,山呼万岁。待声浪渐息,天子扫过阶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和命妇宗亲,满意地点了点头:“众卿平身。”
陛下的贴身内侍吴宝拖长了声音又传达了一遍天子的旨意:“众卿平身——”
一时之间耳边传来衣料窸窣、环佩轻撞之声,裴衍之跪在谢明璋身侧,跟着他又跪拜了一下:“谢陛下。”
“今儿是中秋,诸位贤卿不必拘礼。”见底下的文武百官依旧拘着,天子看到脊背挺得笔直的贺太傅,打趣道:“许久不见贺贤卿,怎么年纪越大这背挺得比年轻时还直?”
天子之言既出,无数道视线瞬时看向贺太傅,端看他作何反应。贺太傅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作揖笑答:“陛下取笑老臣了。老臣如今赋闲在家除了编些杂书之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犬子见臣日渐疏懒,便寻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法子让臣打发时间,如今看来这法子还真有效果。若是陛下有兴趣,老臣改日将其整理成册献给陛下,陛下得闲也可消磨时光。”
天子大手一挥,面带遗憾道:“算了,朕可没贤卿那么好的福气,能日日得闲。要不是今儿是中秋,朕怕是都抽不出这半天功夫陪诸位贤卿过节。”
贺太傅从容回道:“陛下数年来的夙兴夜寐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大梁有陛下,是大梁之幸更是苍生之福。”
贺太傅一番话说得天子浑身舒坦,眼底浮出几分笑意:“贺贤卿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吴宝,给贺贤卿赐酒。”
方才刚行过大礼的贺太傅承蒙天子赐酒又行了一遍大礼,一旁的文武百官和贵妃娘娘面上也是神情各异,唯有一旁的淑妃对此不闻不问,心不在焉地看着亲王落坐的位置,也不知是在找谁。
裴衍之被灼热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侧了侧身子。
“她又不是在看你,你紧张什么。”被谢明璋一提醒,他才发现那道视线直直落在旁边五皇子的席位上。
五皇子抬头朝着淑妃的方向递了个眼神,愁容满面的淑妃娘娘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了些许。
裴衍之是何等聪慧,不用说也大致猜出个七八分,小声问道:“他们这样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些?”
谢明璋连个眼神也没给那二位,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难得为裴衍之斟了一杯酒,“这是西域进贡的龙膏酒,皇祖父称其为”仙酒”。据说这酒极为珍贵,每年才得数十坛,除了中秋和过年我们才能喝上几杯,其他的都用来赏赐功臣了。”
他又为裴衍之夹了一筷子菜:“太常寺和教坊司精心编排的歌舞不看也罢,上等的美酒佳肴难道还入不了你裴衍之的眼,竟然还有闲心关注这些。”
天子设宴,自然是尊贵无比,只是无论是美酒佳肴还是歌姬乐伶都入不了裴衍之的眼,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在场的宾客。御座之下,文武百官依序而坐,觥筹交错之间好不热闹;雕花的琉璃杯中的龙膏酒醇香四溢;丝竹声渐起,台上的舞姬身轻似燕,舞姿曼妙。
“王爷说笑了,天子设宴尊贵无比,裴衍之又怎敢看不上?只是方才被人看着,浑身不自在罢了。”说完裴衍之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君是紧张吗?”谢明璋看了看沈侧君的位置,淡淡道:“记得那个沈侧君第一次参加这种席面,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如今仗着太子宠爱,都敢跟父皇讨赏赐,这种事情日后慢慢就习惯了。”
被说中心事的裴衍之又斟了一杯酒,仔细把他这话又琢磨了一遍才觉得不对劲,“日后?王爷,我们真的不能和离吗?或者您告诉我怎么做能把我休了,我照做就是。”
谢明璋眯了眯眼:“裴衍之,本王跟你说过你我的婚事是天子亲赐,和离那是就是抗旨,抗旨的事情本王不干,和离你这辈子别想了。”
“你知道五皇兄为何跟我外祖日渐疏远吗?”裴衍之摇了摇头,也不知他为何无端提前五皇子,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
“他曾跟贺家走的很近,与我表姐——也就是父皇旁边那位淑妃娘娘是青梅竹马,五皇兄本想等她及笄之后便求父皇赐婚。这桩婚事我那个外祖本也乐见其成,只是后来……”
“顾氏因为谋反被灭门抄家,先太子被幽禁于南宫,朝野之上人心惶惶,也包括当时的宠臣贺尚书,即便女儿的贵妃之位安稳如山他也怕得日夜难寐。”
“再加上我资质平平,难堪大用。他便将自己的亲孙女献给了父皇,想再赌一把,希望她能生下一个流着贺氏血脉的,能稳固贺家地位的皇子。”
台上钟乐歌舞之声让人恍如仙境,谢明璋的声音不大可裴衍之却听得汗毛直竖:“那后来呢?”
“后来——表姐成了父皇的淑妃,父皇给五皇兄赐了婚,五皇兄性子执拗,宁死不依,最后被贬去西北荒凉之地,直到去年才回京。”
这时乐工的琵琶声也戛然而止,谢明璋也一锤定音:“所以,和离这种事情你想都别想,本王既不想被父皇一怒之下幽禁也不想被贬去偏远之地,为了一桩婚事实在是不值,在京城当个富贵闲人难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