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捧着白瓷碗,辛辣的姜味直冲鼻尖。她皱着小脸一饮而尽,热流从喉间滚到胃里,冻僵的身子总算回暖几分。
“要备……何物?”褚景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时宁茫然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姜汁。
褚景瞥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取过帕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明日回沈家备什么礼?”
时宁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不用备,我上次归家时已经带回去过了。”
“呵?”褚景突然冷笑一声,玄色衣袖被窗边的风扬起,“沈时宁,如今你都是太子妃了,连这些简单的礼仪都不懂?”他倾身向前,眸中带着讥诮,“若不备礼,你回去恐怕连头都抬不起来。”
时宁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往后一仰,随即不服气地撇嘴,“我是太子妃,看不起我不就是看不起殿下?”
褚景闻言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油嘴滑舌。”他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游荡,“字练得如何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时宁顿时蔫了,支吾道:“……不太行。”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炭盆里爆出噼啪一声响,惊得时宁肩头一颤。
褚景忽然轻笑,笑意却只浮于表面,“你不是想要个老师吗?”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我这儿倒有个人选。”
“当朝探花郎,如何?”
“什么?”时宁惊得差点没站住,“这……不合适吧。”她结结巴巴地摆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褚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愉悦,“无妨。”他转身时衣角掀起,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探花郎教太子妃,正好。”
“可陛下应该会派他任职其他……”
“不碍事,大不了空闲时间来就行。”
时宁呆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她怎么觉得,褚景这话里……有陷阱?
露珠悄悄凑过来,“姑娘,当朝探花郎不就是与崔家姑娘有婚约的那位嘛。”
时宁攥紧手中的帕子,几乎是咬牙切齿。褚景这分明是存心刁难!定是记恨自己搅了他与崔家女的姻缘,这才故意让堂堂探花郎来教她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太子妃。
真是暴殄天物!
虽说褚景嘴上说着无妨,心里怕是比谁都在意,就算他再不待见这位探花郎,也不该用这般折辱人的方式啊?
时宁越想越气,直接将手中的帕子扔在了地上,“露珠,走!”
待到褚景再次回到殿中,没见到时宁的身影,只见地上丢着一张手帕。
突然,屋内走出一个暗色身影,褚景微微抬眼,示意他朝里走。
羽灼步伐轻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殿下,事情查到了,从前金国余孽确实入了黍京,二十多年前在城东河有人见过说着金国话的人,听说有五六个,还有个小男孩,后来官兵追来,就不得而知了。”羽灼言简意赅。
褚景略有所思,“再去查城东河那边可有二十年前新搬来的人。”
羽灼点点头,正想离开,褚景又道:“地上的帕子,捡来。”
羽灼表情明显一愣,还是依他的话照做。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帕子,料子摸着虽是上好的绸缎,可这样的帕子东宫怕是有上百张,从前他都不在意的,一张落在地上大不了再换一张。
褚景接过手帕,指尖轻轻摩擦,帕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二日,朱轮华盖的马车一路出宫,原本向皇帝请示以太子的仪仗出宫,但又考量实在显眼,便就低调而行。虽是低调,却也是极好的马车,但在黍京大家也只会认为是哪户的官家出行,不会联想到皇室。
马车一路行入杨柳巷,车轱辘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哒哒的脚步声,嘈杂却沉重。
时宁一身水墨色的长衫襦裙,外面还搭了件薄薄的飞燕毛领银狐裘,整个人显得精致可爱,而头上的发髻珠钗正好搭配得一身不显得沉闷。
迎面而来的便是沈立暨与余淑婉,两人指尖通红,不知道在此等候了多久。
“老臣携妻儿拜见太子殿下!”沈立暨的声音沉重,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褚景一身繁重的镶金暗纹华袍缓缓而出,肩上还搭着厚厚的狐裘,灰色毛领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探头朝门前一望,数十个人影站在台阶上,声音冷冷道:“岳丈不必多礼。”随着话音,玄色长靴踩在雪地上吱呀作响。
此后便是沉默的半响,几人相望无言。
还是一声咳嗽唤醒众人。
“殿下快快进屋!外边风大!”
沿着碎石子的小道一路走到前厅,门前还挂着沉重的挡风帘子,屋中燃着炭火,暖洋洋的。
“这是今年新来的冬茶,殿下尝尝。”沈立暨亲自奉茶,姿态恭敬。
褚景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反倒说道:“听闻岳丈大人前月在为宁王修建水渠出谋划策,如今水渠修筑得如何?”
沈立暨面色一僵,干笑两声,“水渠建成百姓受益,看进度大抵来年开春可使。”
褚景淡淡一笑,饮下一口暖茶,“岳丈大人费心了。”
沈立暨连忙将头低下几分,“不敢当!为朝廷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时宁听着两人的闲话,微微垂眸抿茶,余光却瞥见余淑婉正死死盯着自己发梢处的那枚金钗。
“姐姐这金钗倒是漂亮。”沈时珞突然开口,甜腻的嗓音里像是藏着针,“似乎不像是太子妃的形制?”
她故意将太子妃三个字咬得极重,“这凤凰牡丹纹样,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