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景没多言,微微偏过头,看着她疯狂喝水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她既不愿说实话,他也不愿过多追问。
今日宴席吃得恍惚,时宁麻木地咀嚼着菜肴,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傅家这次席面做的漂亮,样样名贵食材皆搬上了桌,他家从前是商户,家中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耳边官眷们的谈笑声仿佛被她隔绝,她丝毫听不清。
时宁余光瞟见偶尔有官眷朝着她指点低语,不禁攥紧了衣袖。她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世,这个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读书写字样样都不精通的太子妃,到底还能演多久呢。
“殿下与傅大人倒是投缘。”身旁的一位夫人突然开口,意味深长地说,“听说他们少时曾同在致蜀院念书……”
时宁微微回过头,一位容貌姣好的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太子妃可知晓这些往事?”
时宁回笑,“确实不知。”
夫人客气地为她斟茶,薄唇微启,“想来也是,致蜀院荒废许久,那些往事也无人再提。”
宴席过半,侍女送来一盏血燕羹,时宁刚舀起一勺,就发现盏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
“后院梅亭一叙。”
但时宁不识,她斜眼一瞧,感叹道:当真是儒雅风流,饭后甜点还整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后什么一什么的……
本来刚入席她还浑身上下不自在,但如今看见这么多美食真是什么毛病都烟消云散了。
时宁又舀起一勺喂入嘴中,正细细品尝,抬眼间正对上后排傅元稚深邃的目光,他举杯遥敬,眉目间淡淡一笑。
她赶忙低下了头。
“怎么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时宁手一抖,莫名被吓一跳。
那张碗下的纸条缓缓飘落,褚景不知何时离席归来,此刻正俯身拾起那张字条。
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后院梅亭一叙。”
时宁心头一颤!一叙?和谁一叙?
谁又传纸条给她?!
“殿下,我……”时宁解释道,“我不知……”
褚景盯她一眼,将纸条收入袖中,转而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脸色这么差,可是冷了?”他转身对侍从吩咐,“去备间暖房出来。”
时宁心梗得说不出话,不知道这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目睽睽之下,褚景亲自搀着她离席。经过傅元稚身边时,时宁清楚地听到太子冷笑一声,“傅大人的帖子,本宫代收了。”
梅亭外,秋风徐徐,这个时节梅花还未开放,只留些残枝在树梢挂着,看不见的枝干上正猛猛冒着新芽。
褚景坐在亭边,亭外上一弯流水,清澈见底,见得游鱼。
“褚二。”
带笑的呼唤由远及近,傅元稚摇着牡丹折扇缓缓而来,月白色锦袍被风拂起,方才宴席上的端方持重荡然无存,眉宇间尽是风流恣意。
“难得啊,咱们太子殿下竟会赏脸参加臣子的生辰宴。”他熟稔地在石凳上坐下,扇骨啪的一声地敲在褚景肩头。
褚景拂开折扇,冷声道:“傅大人这是不打算装下去了?”
傅元稚不以为意,反而将目光投向时宁,扇面半掩着勾起唇角,“沈家女长得确实标志。”他忽然倾身向前,“就是不知……这袁河县独有的绣工,沈家女远在黍京,这如何会呢?”
时宁指尖一颤,面色顿时郁沉。
“傅元稚。”褚景声音里带着警告,“适可而止。”
“遵命太子殿下!”傅元稚唰地一声收拢折扇,但眼中的戏谑依旧没有消散。
时宁听着两人的对话,思量着两人关系竟如此融洽,那位夫人说二人少时曾是同窗,看来关系确实不一般。
可这位傅大人未免太多嘴了些?
但褚景的态度也实在奇怪,似乎他是在维护自己?
“对了,太子殿下,公主当如何?”傅元稚探头问道。
褚景冷嘲一声,“傅大人与她说清楚最好,免得她整日缠着你,让你那些媒婆都没办法上门了。”话落,他转身要走。
“褚二,你嘴中还有没有一句好话!”傅元稚看着他的背影赌气道。
“没有。”
褚景走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时宁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却听到他掩嘴咳嗽起来。
“殿下你没事吧?”
褚景摇摇头,“无事,先回宴席吧。”
回到宴上,远道而来的宾客已陆续告辞,留下的多是黍京城里的官宦人家。
还未走近,灵荷银铃般的嗓音便穿透人群传来,“崔姐姐,可算见着你了!你用的什么香粉?好生清雅!”
崔般容一袭水色罗裙,外罩梅花暗纹华锦大氅,闻言展颜一笑,随即又蹙起弯月眉,“你怎么私自出宫了?陛下不是……”
灵荷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两眼弯弯,“想你想得紧嘛!我料定崔家与傅家交好,你必定会来。”
“你这丫头!”崔般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这般伶牙俐齿,难怪得陛下疼爱!不过……我瞧着你怕是专门来寻傅大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