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明美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请求，站在床边有些不解地微微歪头。

“是不愿意见吗？”

啊这个……怎么说呢……

诸伏清浅有些懊恼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抬起手顺了顺在被窝里弄乱的头发。

“你就当是，我在闹别扭吧。”他吞吞吐吐。

从客观角度来说，万圣节晚上的收尾已经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结局。公安拿到了人，正义得到了程序上的伸张，普拉米亚不会再危害任何人。

而他自己也完成了夏特勒兹应该做的事，维护了组织干部的权威，没有给朗姆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一切都刚刚好。

……但为什么，明明知晓这些道理，他还是感到不舒服？

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持续地隐隐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普拉米亚被抓住，难道他自己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不。

——诸伏清浅仍然在心底认为干掉普拉米亚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浮现，诸伏清浅忍不住一愣。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不可否认的是，这么多年在组织的教育和影响下，他的一些观念会被歪曲偏移，他被塑造出来的组织思维会让他打心底里倾向用灭口的方式去处理……因为这是组织教给他的唯一方式。

任务目标出现，清除。威胁出现，清除。不稳定因素出现，清除。

多年来这套公式被反复灌输，反复应用，反复验证。每一次的成功都在加固它在他大脑里的权重。

直到它变成一种本能，一种在判断“正确”与“错误”之前就已经自动弹出的选项。

诸伏清浅后知后觉，他的认知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他有一些防止自己沉沦的小方法。

比如用系统面板记录下每一个死于他手下者的生平和死法。姓名，年龄，家庭构成，被处决的原因，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并强迫自己去记忆。

不要让那些名字变成数字，不要让那些脸变成代号，不要让那些濒死时迸发的求生欲变成背景音。

诸伏清浅如此警戒着，如此暗示着，如此在入睡时让自己进入构筑的梦境，如此让自己在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冤魂和尸体铺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血海中沉浮，被那些手抓住脚踝，被那些声音灌满耳朵。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审视过那些记录了。

系统面板里的条目还在一条一条地增加，他也仍能从第一行开始背下去，但他最后一次逐条翻看是什么时候？

那些梦还在做，但醒来之后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汗涔涔地坐在床上喘气。

血海还在，尸体还在，冤魂还在，记录还在，但那些东西在他意识中的警示意味，好像正在一点点变淡。

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褪色红字，贴在墙上，每天经过，每天看到，但不再刺眼。

是他懈怠了吗？

是他习惯了那些东西，习惯到不再被它们触动了吗？

是他正在变成……他不想变成的那个人吗？

诸伏清浅惊出一身冷汗，试图重新整理思绪审视自己。

……或许他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清浅先生？”

宫野明美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翻涌的念头里拽了出来。诸伏清浅回过神，将自己没说完的话说完。

“毕竟我当初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差点当着他们的面杀掉普拉米亚……”他斟酌措辞的重量，“会被视为挑衅吧。”

对公安的挑衅，对法律和秩序的挑衅。

普拉米亚的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

普拉米亚现在在公安手里，他总不能绕过公安渠道去杀普拉米亚第二次，或者让她“意外消失”——那和当着降谷零和景光哥的面挑衅公安有什么区别？

他不可能做这种事让景光哥为难，也不可能让零哥在公安内部替他的杀人行为写一份解释报告……

这和伊达航糊弄教官两位深夜互殴的家伙其实是去打蟑螂又不是一个层级。

想到这里，诸伏清浅难得沧桑地搓了把脸。

普拉米亚口中会透露出什么情报，朗姆会采取什么措施，局势已经不受他的掌控，这让他相当不习惯。

毕竟平时他就习惯了——亲历亲为。